旋即,赫斯提亚缓缓低下眼帘,任由长发的阴影如潮汐般遮住眼底那复杂莫测的情绪。
她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像是一片枯叶划过死寂的湖面,却精准地击中了布里吉德最隐秘的创口:
“布里吉德……你难道是将你那早已逝去的亲生子鲁阿丹,投射在了亚瑟身上……才对他产生了这种不计后果、背叛神族的母爱,对吗?”
这句话落下的刹那,布里吉德的脊背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瞬,仿佛有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她的神格。
只是她依然保持着沉默。
没有睁眼,没有反驳,更没有愤怒。
这种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对于洞察人心的赫斯提亚来说,已是震耳欲聋、血淋淋的答案。
赫斯提亚没有再追问。
她懂那种感觉——就像她为了波洛斯能活下去,可以生生吞噬异界女神,可以毫不犹豫地化作那不可名状的恐怖几何体。
布里吉德抛弃了她的世界、她的子民、她的神座,不仅是因为厌倦了那场无休止的神战。
更是因为她在那片名为不列颠的幻梦里,亲眼看着自己“第二次”失去了心爱的孩子。
而这一次的凶手,竟然是她曾经效忠的同族。
两位分属于不同世界、却背负着相同创痛的女神,就这样在虚空的狭缝中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一方是闭目缅怀、满身星霜的流浪者;
一方是低眉叹息、如履薄冰的守望者。
周围银灰色的雾气缓缓流转,如同厚重的裹尸布,将这段跨越世界的、名为“母爱”与“背叛”的悲剧悄然封存。
在这寂静得足以听见命运磨损声的空间狭缝中,布里吉德深吸一口气,那胸口起伏的律动,强行将那梦境崩塌的漫天阴霾压入了神格最深处。
她转过身,银色的星辉裙摆在虚空中利落地划出一道残月般的弧光。
当她重新看向赫斯提亚时,嘴角虽还残留着一丝苦涩后的余温,但那双金色的眼眸已重归清明,透射出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果决。
“赫斯提亚,从我看见你展现出的、不惜堕入畸变的疯狂里,我便已经读懂了一切……你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孩子,对吗?”
“是啊……我不仅要救他,我还要彻底改变他那该死的、被众神玩弄的命运。”
赫斯提亚没有丝毫隐瞒,她直视着布里吉德,目光中透着一种即便焚尽神魂、背叛整个卡俄斯世界也绝不回头的决绝坚定。
在火种交汇的注视下,她低声吐露了那个足以震碎奥林匹斯神座的庞大计划:
她是如何在炉火岛布下跨越五十年的时空诡计,如何利用宁胡尔萨格的贪婪将其诱入死地生生吞噬。
又是如何打算利用那掠夺而来的【创造】与【生命】之权柄,在因果律的死角里,去重塑一个凌驾于宿命之上的、完美的孩子。
布里吉德听得入神,那双金眸中非但没有对这种掠夺神性的行径产生半点反感,反而流露出一种感同身受的、近乎扭曲的快意。
她用行动代替了言语,再次优雅地提裙坐回赫斯提亚对面,脊背挺拔如剑,目光如炬,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横空出世的、足以复仇整个世界的伟大艺术品。
“赫斯提亚,你别忘了,我有‘锻造’与‘灵感’的权柄。”布里吉德的指尖跳动起一簇银色的、充满灵性的火焰,在那绝对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产生了细微的颤鸣,带着一种赌徒式的狂热:
“如果结合我的凯尔特神圣锻造权能,与你那交融了三相之力的圣火,那么成功的希望不仅会更大,甚至……诞生的产物会更完美!
就在这里,在这个不受众神干扰、连因果都无法触及的狭缝里,我们现在就开始!”
面对这种几乎倾尽根基的慷慨,赫斯提亚那双如白瓷般的手指由于剧烈的震撼而微微颤栗。
她抬起右手,下意识地抓皱了胸前那平整得从未有过一丝褶皱的奶油色衣襟。
这是她作为卡俄斯最端庄女神从未显露过的失态,她的呼吸略显急促:
“你这样不计代价地帮我……究竟需要我付出什么样的报偿?”
“不需要哦。”
布里吉德摇头轻笑,那笑声在银灰色雾气中显得格外空灵。
她突然倾身向前,伸出那双带着星屑芬芳与锻造余温的手,温柔而坚定地捧起了赫斯提亚那张惊世绝艳的脸。
那一刻,布里吉德眼中流露出的怜惜与母爱,比这世间任何一簇神火都要炽热、都要灼人:
“正因为我亲身经历过那种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毁灭的绝望……所以我才不希望这诸天万界之中,再有一位母亲失去她的骨血。这,便算是我在这流浪旅途中,一点微不足道的私心吧。”
在那缭绕的余音中,赫斯提亚的神识产生了一瞬的神圣感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