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亚停下了抚摸发丝的手,缓缓转过身。
裙摆上的四季流转在一瞬间彻底凝固,定格在了一片万物肃杀、毫无生机的深秋。
她微微侧头,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复杂交织的神色,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火山喷发前特有的压抑频率:
“你还记得当初我们与赫斯提亚一同前往‘双源世界’的时光吗?那是连时间都难以定义的间隙,是诸神视线的盲区。
可我们都低估了墨提斯。
她为了得到能够弑神的神器,竟联手普罗米修斯,把我们也算进了祂们的棋盘,成了她‘空城计’里的配角。”
“她借由普罗米修斯的先知之眼,算准了我们的离去,算准了那片刻权力真空的死角。”盖亚冷笑一声,周身溢出的生机瞬间化作荒凉的死寂。
猛然间,她深褐色的长发如毒蛇般无风自卷,时序的花卉尽数凋零成灰。
虚空中,那股属于土地的芬芳被一种名为“复仇”的冷硬铁锈味彻底取代:
“就在我们踏入双源世界的瞬间,墨提斯便潜入了我的本体深处。
她像个极耐心的猎人,在无人看守的地底深处,偷走了那块被我诅咒的禁忌铁石,并将其交付。祂们利用我们的‘不在场’,完成了对神代基石最隐秘的切割。”
倪克斯的手指微微一顿,黑瞳中闪过一抹极其罕见的、如同石子落入深潭的涟漪。
原来,那场“血色诞生”的工具,早在最初的最初就已经就位。
盖亚的神情变得极其肃穆,翡翠色的眼瞳中浮现出山崩海啸般的威严:
“当我从双源世界归来,神性重新连接本体的那一刻,我便感知到了那一抹微小却致命的缺失。”
话音刚落,她低头看向自己繁盛却此刻一片枯黄的长裙,声音带着一种洞察阴谋后的极端傲慢:
“她以为她做得天衣无缝?以为她赢了?不。既然她想要玩弄智慧,那我便让她和她所爱的宙斯,一起坠入永恒的、互不信任的猜疑深渊。”
言语间,盖亚发出一声如裂帛般的轻笑,眼底尽是冷酷,唇角勾起的笑意足以封冻星辰:
“于是,我亲自去见了宙斯,将那段足以焚毁他理智的‘预言’亲手喂进了他的耳朵——我告诉他,墨提斯会生下比他更强大的子嗣,会夺走他的雷霆与神座。”
“呵……哈哈!”
盖亚发出一声清脆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那是大地在崩塌前发出的哀鸣,“那不仅是对偷窃的惩罚,也是我为她精心筹备的血色剧场。
她想要弑神神器,那我便让那块‘铁石’在砸开神王颅骨时,带上的不仅是新神的啼哭,还有旧神自相残杀的哀号。这,便是我为这场‘智慧表演’定下的最终票价!”
随着真相被揭开,寰宇中的草木幻象彻底崩解,化作一片片如锋利手术刀般的枯叶在虚空中疯狂飞舞。
寰宇各处生出了无数道深不见底的漆黑裂痕,散发着来自大地核心最深处的燥热与愤怒。
当她看向由于震惊而陷入沉默的倪克斯时,盖亚终于感受到了一种凌驾于“智慧”之上的快感。
对于地母而言,神权的更迭不过是大地律动中的一次微小震颤,她在乎的是权力的绝对统御——没有任何神,可以避开大地的感知而私自行动。
倪克斯第一次感到这场戏码超出了单纯的“观测”。
盖亚在这些纪元的沉默中,早已成长为另一个深不可测的棋手。
想到这里,她随即垂下眼帘,原本清晰的黑白博弈此刻已化作一团混沌的混战,这让她眼中的笑意愈发浓烈且危险。
突兀间,阿南刻原本平和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寒彻。
定数神性在她周身激荡,齿轮的咬合声带上了一种审判的节奏,声音意味深长:
“所以……墨提斯想要‘变革’,你便给了祂们一场焚尽旧秩序的烈火。至于波洛斯,那个被丢弃在变数中的残渣……不过是这场博弈中,为了让引信燃得更旺而必然要被磨碎的木屑罢了,对吗?”
这一刻,倪克斯与她的三相女神都意识到,这场权力暗战的深度,早已超越了王权的交替,直指那个最核心的命题:谁,才是这片寰宇最终的、不可撼动的最高意志。
不知过了多久,寰宇中原本狂暴飞舞的枯叶如同失去了依托的灵魂,在一种诡谲的寂静中悄然坠入虚无。
倪克斯微微阖首,将那些关于“窃取”与“预言”的暗流,一寸一寸地收敛进那双深邃不可见底的黑瞳中。
她重新抬起眼帘,黑色面纱随神力波动轻轻起伏,语调恢复了那种如夜色般平稳、却能轻易穿透灵魂的节奏:
“那么,关于福柏与许珀里翁的决裂,你又是如何看待的?”
倪克斯缓步走向黑暗阶梯,指尖划过虚空,留下一抹转瞬即逝的星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