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里,将军府的管事们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
见沈清婉进来,众人连忙起身行礼“见过夫人。”
沈清婉在主位上坐下,翠浓奉上热茶,碧绡侍立一旁。她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并不急着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打量着厅中众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将军府的大总管陆忠,五十多岁年纪,身材精瘦,目光炯炯,是陆家的家生子,跟着老将军打过仗,后来受伤退下来,就在府里当了总管。此人忠心耿耿,在府中威望极高。
陆忠身后是几位分管不同事务的管事管库房的、管采买的、管厨房的、管车马的、管仆役的……林林总总十几人,男女都有,年纪多在三十以上,个个神情肃穆,规矩十足。
沈清婉心中暗叹,陆家不愧是武将世家,连下人都带着一股行伍之气,与侯府那些惯会逢迎钻营的仆从大不相同。要收服这些人,恐怕不容易。
“都坐吧。”她终于开口,声音温和。
众人谢过,依次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但都只坐了半边,腰背挺得笔直。
“我初来乍到,对府中事务还不熟悉,往后还要仰仗各位尽心辅佐。”沈清婉说着场面话,“将军军务繁忙,府里的事,我能分担的,自然会分担。若有不懂之处,也望各位不吝指点。”
这话说得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从今以后,将军府的内务,她这个女主人要管。
陆忠起身拱手“夫人言重了。老将军在世时定下规矩,府中事务由总管统筹,各管事各司其职,定期向总管禀报。夫人若有疑问,老奴自当详细回禀。”
这话绵里藏针,表面恭敬,实则是在告诉沈清婉将军府有将军府的规矩,不是你一来就能随便插手的。
沈清婉笑容不变,心里却冷笑一声。
果然,这老仆不是省油的灯。
“陆总管说得是,”她温声道,“规矩自然是要守的。不过如今我既嫁入陆家,便是陆家的主母,理应为将军分忧。这样吧,从今日起,各管事每日的禀报,也抄送一份到我这里,我也好尽快熟悉府中事务。”
她用的是陈述句,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陆忠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躬身道“是,老奴遵命。”
其他管事见状,也都纷纷应声。
沈清婉满意地点点头,又问了府中一些基本情况田庄几处,铺面几间,仆役多少人,月例多少,开支如何……她问得细,管事们答得也细,一来一往,花厅里气氛倒还算融洽。
只是沈清婉能感觉到,这些人对她的态度,恭敬有余,亲近不足。也是,她一个刚嫁进来的新妇,又是庶女出身,想要一下子让这些陆家老人心服口服,本就不现实。
不急,慢慢来。
她有的是时间。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沈清婉才结束了这次见面。管事们退下后,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额角,对碧绡说“回去看看将军醒了没。”
“是。”
主仆三人回到新房时,陆云峥已经醒了。
他换了一身墨蓝色常服,坐在窗边的桌前,正用着早膳。桌上摆着清粥小菜,还有一碗醒酒汤。他吃得很慢,脸色还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宿醉后的疲惫。
见沈清婉进来,陆云峥抬眼看过来。
四目相对,沈清婉心中一紧。
昨夜那些不堪的画面涌上心头,她几乎要用尽全力,才能维持住脸上的平静笑容。她走到桌旁,福了福身“将军醒了,头还疼吗?妾身让人煮了醒酒汤。”
陆云峥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昨夜他确实喝多了,但并没有完全断片。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在脑海中闪现他抱着一个人,喊着清澜的名字,那个人身上穿着大红嫁衣……
现在看着沈清婉这张脸,那些片段变得清晰起来。
陆云峥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和烦躁。愧疚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伤了沈清婉的心,烦躁是因为他控制不住自己对沈清澜的思念,更烦躁这场婚事本身——如果不是那日落水被众人撞见,他根本不会娶沈清婉。
可木已成舟,说什么都晚了。
“还好,”他声音有些沙哑,“昨夜……抱歉。”
沈清婉在他对面坐下,碧绡连忙添了副碗筷。她端起粥碗,用勺子轻轻搅动着,垂眸道“将军不必道歉,妾身明白。”
明白什么?明白他心里有别人?明白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陆云峥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能化作一声叹息,默默用膳。
新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沈清婉小口喝着粥,余光却一直在观察陆云峥。他吃得不多,几口粥,半碟小菜,那碗醒酒汤倒是喝完了。他的动作很稳,即使宿醉未消,也依然保持着武将的仪态,背脊挺直,举止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