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公公在暖阁外停下,躬身禀报:“太后娘娘,沈姑娘到了。”
里面传来一道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女声:“让她进来。”
帘子被宫女打起,清澜垂首步入。
暖阁里燃着淡淡的檀香,混着书卷与茶叶的气息。地面铺着织金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清澜不敢抬头,只依着规矩跪下行礼:“臣女沈清澜,叩见太后娘娘,愿娘娘万福金安。”
“抬起头来。”太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清澜缓缓抬首,终于看见了这位大燕王朝最尊贵的女人。
太后年约五十许,穿着家常的绛紫色常服,未戴凤冠,只用一支白玉簪绾发。她的容貌不算绝美,却自有一种经岁月淬炼后的雍容气度。眉眼温和,唇角含笑,可那双眼睛——清澜心头微震——那双眼睛清明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所有伪装。
这不是王氏口中那个“昏聩老迈、只知享乐”的太后。
这是一个清醒的、睿智的、手握权柄数十载的女人。
“像,真像。”太后细细端详她,忽然叹道,“眉眼像极了你母亲年轻时的模样。”
清澜鼻尖一酸,强自压下:“太后娘娘认得家母?”
“何止认得。”太后示意她起身,又命宫女赐座,“哀家与你姨祖母是手帕交,年轻时常常一处说话。你母亲幼时也曾随你姨祖母入宫,哀家还抱过她呢。”
清澜在绣墩上侧身坐了半幅,姿态恭谨:“母亲生前常提起太后娘娘慈爱,只恨福薄,未能再入宫请安。”
太后的眼神柔和了些:“你母亲的事,哀家听说了。这些年,你在侯府过得不易吧?”
这一问来得突然,清澜心头警铃微响。太后是在试探她,试探她是否会在此时诉苦告状。
若她急于控诉王氏,便是心胸狭隘、沉不住气。
若她全盘隐瞒,又显得虚伪矫饰。
电光石火间,清澜已有了决断。她微微垂眸,声音平静无波:“回太后娘娘,父亲治家有方,府中上下和睦。姨娘待清澜视如己出,妹妹亦敬爱长姐。臣女蒙受天恩,得以入宫侍奉太后,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太后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半晌不语。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轻响。
良久,太后才缓缓道:“是个聪明的孩子。曹正,带她去安置吧。就住在西偏殿的凝香斋,拨两个伶俐的宫女伺候。”
“是。”曹公公应下。
“对了,”太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哀家记得你母亲琴艺绝佳,一手颜体也写得极好。你可曾学过?”
清澜心头一动。太后果然对她有所了解,这些绝不是临时起意的询问。
“臣女愚钝,不及母亲万一。琴艺只略通皮毛,字倒是临过几年帖,不敢说好,只求端正。”
“谦虚了。”太后微笑,“过两日得闲,让哀家瞧瞧你的字。去吧。”
“谢太后娘娘。”清澜起身,再次行礼,才随着曹公公退出暖阁。
直到走出暖阁很远,她才感觉到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湿。方才那短短一刻钟的应对,不亚于在刀尖上行走。太后每一句话都藏着机锋,每一个眼神都在审视。
而她,必须完美地接下所有试探。
曹公公引着她往西偏殿走,忽然低声道:“姑娘方才答得好。太后娘娘最不喜那些一入宫便哭诉委屈、搬弄是非之人。”
清澜心头雪亮,知道这是曹公公在示好,或许也是太后的意思。她轻声道:“多谢公公提点。清澜初来乍到,许多规矩不懂,日后还望公公多多教导。”
曹公公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姑娘客气。凝香斋到了。”
凝香斋是两明一暗的三间屋子,陈设简洁雅致。外间设书案、琴台,里间是卧房,另有一间小耳房给宫女住。窗下摆着一盆水仙,正值花期,清香幽幽。
“这两个宫女是太后娘娘指给姑娘的。”曹公公指着已候在屋内的两名宫女,“这是春莺,这是夏蝉,都是慈宁宫里的老人了,规矩是极好的。”
两个宫女约莫十六七岁,容貌清秀,行礼的动作整齐划一:“奴婢见过姑娘。”
“起来吧。”清澜温声道,“日后有劳你们了。”
曹公公交代几句便离开了。清澜让春莺夏蝉先去整理箱笼,自己走到书案前。案上笔墨纸砚俱全,纸是上好的宣纸,墨是徽州松烟,笔架上挂着数支狼毫羊毫。
她随手抽出一支笔,指尖抚过笔杆温润的触感。
这不是临时准备的。这些物件,显然早已备下。
太后对她的到来,早有预料,甚至早有安排。
“姑娘,”春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您的箱笼已整理妥当。奴婢见您带了不少书,是否要摆在书架上?”
清澜转过身,见春莺正捧着一摞书,最上面一本是《女诫》。那是王氏硬塞进她箱笼的,说是“入宫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