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我的人,会查我的底细。
我把他们逼急了,他们就会对我身边人,对我家人下手。
这就叫逼狗跳墙。
把人逼急了眼,什么事都能干出来。
我一个人,周全不了全部。
只能妥协。
至于说,行侠仗义?
那就是个笑话。
“行侠仗义?”
说到这个,我总能想起前阵子镇上说书先生讲的那些故事,忍不住嗤笑一声。
“别开玩笑了,我可不想当什么侠。”
侠字值几个钱?
能换一碗热粥,还是能让死人活过来?
郭龟腰没再追问,只是点点头,转身往灶间走:“俺给你留了粥,还热着。”
我没去喝那碗粥。
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眼皮重得像挂了铅。
我径直走到西厢房,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飘了过来——是细妹常用来洗衣裳的味道。我把外衣往椅子上一扔,倒头就躺在炕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夜里不知什么时候,感觉有个温热的身子钻进了我的被子。
我没睁眼,也没动——不用想也知道是细妹。
我其实已经发现她看我的眼神不对了。
因为我救她,不是一次了。
第一次我是在地窑里把她救了的。
还有第二次,我冲直疤脸的院宅,把她给救下来。
她的一生,大概从来没遇到我这样的好人吧。
现在她这样,我也懒得再起来说教废话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窗外传来鸡叫,我才慢慢睁开眼。
天亮了,阳光透过窗棂,在炕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
细妹还在我身边躺着,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着,像是醒了,又像是没醒。
我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点沙哑:“俺不会娶你的。”
她的肩膀顿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来。
她的眼睛肿着,显然是哭过,脸上却没什么怨怼,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俺知道。俺是脏了身子的人,不敢想嫁给你。”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执拗,又像是哀求:“可是……俺想一辈子跟着你。俺什么都会做,会洗衣裳,会做饭,还会喂猪……俺不添麻烦,就想跟着你。”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发堵。
我不是不明白她的想法。
吴细妹这一辈子,就没遇到过什么好人。
她自己说过的。
她爹娘为了几斗米,把她卖给了邻村的老光棍;老光棍被她杀了,她又被黑虎堂啊还是帮什么的给抓了,要卖给一些说不清来历的有钱人折磨。
直到我把她救下来,从地窑里给拖到了青天下。
后来,我又在疤脸的手上把她救了。
这是她从来没想过的。
她从来没想到,我会真的来救她。
这事对她的影响太大了。
我因为这随手帮了她两次,却成了她这辈子唯一的光。
她对我不是爱,是依赖,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就不肯放手的执念。
我知道这不对,她本该有自己的生活,不该把一辈子拴在我这样一个手上沾过血的人身上。
可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这是民国,不是说书先生嘴里的太平盛世。
外头兵荒马乱,苛捐杂税压得人喘不过气,像细妹这样的女人,离开了我,要么被人卖来卖去,要么饿死在路边,她的命,早就被这世道磨成了风中的烛火。
遇到我,哪怕我只是一根稻草,她也只能牢牢抓住,不然,就只有灭顶之灾。
我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从炕上坐起来,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木盒子——那里面的一千多袁大头,硌得我手心发沉。
“想跟着就跟着吧,”我说,声音很轻:“但你记着,俺不是什么好人,也给不了你什么好日子。”
细妹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蒙尘的珠子突然被擦干净了。
她连忙点头,又怕我反悔似的,赶紧从炕上爬起来,一边叠被子,一边说:“俺知道,俺不怕。俺会好好干活,不给你添麻烦。”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光。
我想,或许这样也挺好。
至少在这乱糟糟的世道里,她们这些个苦命人,能互相靠着,多活一天,就算一天。
郭龟腰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喊我们去吃早饭。
我应了一声,起身穿上外衣,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细妹——她正端着粥碗,朝我笑,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却笑得比院角的牵牛花还好看。
我别过脸,推开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