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坡不高,也就两丈来许,坡上长满低矮的灌木丛,正好挡住从农田方向看过来的视线。坡后是一片缓坡草地,足够百骑隐蔽。至于往前,就是通往刘家窝铺的小路,足够百骑加速冲锋。
贾琮翻身下马,伏在坡顶,透过灌木丛的缝隙,朝东北方向望去。
视野里空荡荡的,只有那片刚翻过的农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深褐色。嫩绿的禾苗星星点点,像给大地铺了一层薄薄的绿纱。
“伯爷,喝口水。”罗淮递过水囊。
贾琮接过,抿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东北方向。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不是那种大军行进的轰鸣,是散乱的、急促的、夹杂着呼喝声的杂沓。像一群野兽在奔跑。
贾琮握紧了水囊。
这是他第一次与女真人正面交锋。
北疆那些北狄人,他打过。可所有人都有一个共识,那就是女真人比北狄人更难缠。他们更凶悍,更狡诈,更有组织。他们是统一了八旗的强敌,是让辽东边军年年损兵折将的噩梦。
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赢,但是此刻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东北方向的山林前的地平线处,第一匹战马冒出了头。
紧接着是第二匹,第三匹……很快,百十来骑女真骑兵鱼贯而出,显露在了开阔的平原上。
为首的是一员女真将领,约莫三十出头,身形粗壮,满脸横肉,头戴皮盔,身披半旧的铁甲。他勒住马,眯着眼朝南望了望,一眼就看见了远处刘家窝铺的屋顶。
“哈!”他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图鲁,那边有个村子!”
旁边一个精瘦的骑兵策马上前,也眯着眼看了看:“嗯,不小。百十户人家。”
“够咱们抢一波了!”那将领——是一个牛录额真,名叫阿巴泰——举起马鞭,朝身后嚎了一嗓子,“儿郎们!前头有村子!进村之后,银钱粮食随便拿!女人——”
他顿了顿,笑得更加狰狞:“女人也随便!”
身后百十骑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怪叫,有人挥舞着刀枪,有人用女真话大声说着什么,哄笑声、口哨声、马嘶声响成一片。
“冲!”阿巴泰一挥马鞭,当先朝刘家窝铺的方向奔去。
马蹄踏过草地,扬起一路烟尘。
奔出里许,阿巴泰忽然勒住马。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地——泥土松软,颜色比周围深一些。他抬头望去,前方是一片新翻过的农田,嫩绿的禾苗从土里探出头来。
“是刚种的庄稼。”图鲁策马跟上来,咧嘴笑道,“正好,让马跑一圈,全给他们踩烂了!”
阿巴泰也笑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嗷嗷叫的骑兵,大声道:“从田里穿过去!马蹄踏过去,让他们一季白忙!”
“嗷——”
百十骑呼啸着冲进了农田。
马蹄踏进松软的泥土,果然下陷了几寸,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但女真人不在乎。因为,在他们看来反正那些虞朝的士兵也不敢从关隘城池里出来跟他们在野外作战。
阿巴泰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战马——虽然慢,但马蹄实实在在踏过禾苗,把那些嫩绿的秧苗踩进泥里。
此刻,他的心中畅快极了。
“虞朝的兵,根本不敢出来跟咱们打。”他大声道,“他们只敢缩在城里、躲在堡里。咱们在这踩他们的田,抢他们的村子,他们屁都不敢放一个!”
身后传来一阵哄笑。
“没错!缩头乌龟!”
“虞朝兵就会守城!出来野战,来多少杀多少!”
“等咱们抢完了,说不定他们还躲在城里发抖呢!”
阿巴泰哈哈大笑。
其实他们的判断是基于事实的,这就是辽东的现状。
因为,虽然从女真人的地盘进入大虞,能够支持进行大规模行军的道路,都有关隘城池之类的扼守,但是足以让小股军队通行进入的小路实在太多了。这些小路大虞的边军其实也都知道,但是因为数量太多,并不能完全分兵守住。
而女真骑兵进入后,大虞也无法分兵到各个村落防守,毕竟野战确实打不过女真人,而且村落太多,根本不知道女真人会去哪些,分兵驻防必然会导致兵力分散,很容易在遭遇后被轻易击败。
更严重的是,分兵外出防御,扼守要道的大型关隘城池一旦兵力不足,被女真大军突袭,导致失守,那女真人就能够更加顺畅的大举入境,这样的后果远比几个村子被毁,几片农田被破坏严重的多,所以放任这些小股女真人入境烧杀抢掠破坏农田也是无奈之举。
只是,阿巴泰没有注意到,这次的远处一道土坡后面,有人正在看着他。
刘家窝铺。
最先发现女真人的,是一个在地头查看庄稼的老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