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在签押房窗前,望着渐渐西斜的日头,对罗淮道:“去请中后所团练使来。”
团练使来得很快。
来人姓秦,名世传,四十出头,生得精瘦,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他穿着件绸衫,腰间挂着块玉佩,走路带风,进门便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卑职中后所团练使秦世传,叩见伯爷!”
贾琮虚抬了抬手:“秦团练请起。”
秦世传谢过起身,规规矩矩站在一旁,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贾琮打量他一眼,开门见山:“秦团练执掌中后所团练几年了?”
“回伯爷,五年。”秦世传道,“中后所团练是前兵部王侍郎巡边时倡立的,卑职不才,蒙堡中父老抬爱,做了这团练使。”
“团练现有多少人?”
秦世传迟疑了一瞬,随即道:“回伯爷,账面是四百人。实际能拉上城墙的,三百五十左右。”
贾琮点点头,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果然,秦世传开始诉苦了。
“伯爷明鉴,不是卑职不尽力,实在是难处太多。”他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数,“这四百人,要吃粮,要操练,要兵器,要赏钱。粮从哪里来?操练误了农时谁补?兵器自己打的官府认不认?赏钱死了残了谁给?”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伯爷,去年秋天女真来犯,中后所团练登城协防,阵亡九人,重伤十一人。朝廷没有抚恤,都是卑职自家掏钱帮着办了后事,养了遗属。”
贾琮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这些话,他这几天已经听了好几遍。兴水堡的刘永福说过,松棚堡的团练使说过,黑庄窠堡的团练使也说过。内容大同小异,都是诉苦,都是要钱,都是抱怨朝廷不把团练当人。
贾琮已经习惯了。
他等秦世传说完了,便道:“秦团练,你们先维持现在的人数和训练状态。既然我现在领了提督宁前各堡团练军务的差事,就会尽力想办法解决你们的后顾之忧。”
顿了顿,他又道:“带我去看看团练吧。”
秦世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伯爷,”他赔笑道,“团练今日没有操练,人都散了。要不卑职明日把他们集合起来,再请伯爷……”
“不用明日。”贾琮站起身,“我现在看。能召集多少人,就看多少人。”
秦世传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贾琮的目光堵了回去。
“是。”他低下头,“卑职这就去办。”
团练的校场在城外北面,一片平整的荒地,四周稀稀拉拉立着几排木桩,插着些破旧的刀枪。
贾琮策马到场边时,校场上空空荡荡。
秦世传跟在他身侧,脸上陪着笑,额头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悄悄招来一个家丁模样的人,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那家丁点点头,一溜烟跑了。
贾琮看在眼里,没有做声。
过了约莫两刻钟,人才陆续到齐。
约莫两百来人,三三两两站着,穿着各色破旧衣裳,有的还光着脚。他们站在那儿,目光躲闪,不敢看贾琮,也不敢互相看,就那么低着头,像一群等着挨鞭子的羊。
贾琮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那一瞬间,他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这些人的眼神,和之前见过的那些团练民壮完全不同。
兴水堡的刘永福手下那些人,眼神里是警觉、是悍气、是边民特有的那种“随时准备拼命”的锐利。松棚堡的团练也是,黑庄窠堡的也是,中前所的也是。
可眼前这些人,眼神里只有瑟缩、恐惧和麻木。
那是被欺负惯了、被压榨惯了、不敢抬头看人的眼神。
贾琮心中涌起一丝异样,但他面上没有表露出来。
他只是策马上前几步,用一贯平稳的声音道:“本官是宁前分守副将贾琮,奉旨提督宁前各堡团练军务。今日来中后所,就是看看你们的情况。”
没有人应声。
那些民壮只是更低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偶尔抬起头来也是瑟缩的瞧向秦世传的方向。
秦世传在一旁赔笑道:“伯爷,他们都是些粗人,没见过大官,不会说话。您别见怪。”
贾琮没有理他。
他继续道:“你们守土保乡,朝廷不会忘了你们。团练的事,本官会想办法。抚恤、兵器、粮饷,能解决的,本官一定解决。”
仍然没有人应声。
仍然只有那些瑟缩、恐惧、麻木的眼神。
贾琮顿了顿。
他忽然想开口问——问他们叫什么名字,问他们家里有几口人,问他们平日里怎么操练,问他们去年女真来的时候上没上城墙,问他们是不是有什么困难,问他们是不是遇到了欺压。
可他没有问。
那一瞬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