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令传下,城头器械开始调整角度。
但李烨没有攻城。
城南军阵始终岿然不动,金甲白马的年轻魏王只是静静望着战场。
望王檀的骑兵如何被一点点磨尽,望张存敬的步卒如何艰难接应残兵退回城下。
他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又像是在告诉城头那位老将:这一局,我赢了。
杨师厚转身下城,步伐依旧沉稳。
亲兵想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将军,咱们折了多少人?”副将小声问。
“王檀的三千骑……能回来一千就不错了。”杨师厚声音平静得可怕,“去告诉王檀,此战是他的错,也是我的错。我不该派他去。”
副将一愣:“将军何错之有?”
杨师厚没有回答。
他错在低估了李烨的胃口。
他以为李烨的目标是徐怀玉,是巨野城防,是切断犄角。
他错了。李烨的目标,从头到尾都是“消耗”,消耗巨野的有生力量,消耗守军的锐气,消耗他杨师厚的判断力。
现在王檀折了,三千精骑只剩千人残兵。
张存敬救回这些人,自己也丢了三百多步卒。
而李烨付出的,不过是符存审那五百“败军”的两百伤亡。
一比五的交换比。
这笔账,李烨算得太精了。
“将军,明日还出战吗?”副将问。
杨师厚望着案上那封刚送来的、字迹潦草的王檀请罪书,沉默良久。
“不出战。”他缓缓道,“传令全军,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违令者,斩。”
“可徐怀玉那边……”
“告诉徐怀玉,他的任务是守住大营,不是等援军。”杨师厚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梁王大军三日后便到。这三日,哪怕他徐怀玉饿死在营里,也不许出城一步!”
副将凛然领命。
帐中只剩杨师厚一人。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在那片杨树林的位置。
“李烨……”他低声说,“三日后,待梁王兵至,再与你算这笔账。”
.......
濮州城头,王虔裕已经四天没有合眼。
他左肩裹着渗血的绷带,右手的刀换过三把,刀刃卷了就换新的。
城下梁军的进攻从清晨打到黄昏,又从黄昏打到深夜,此刻终于暂时退去。
“将军,您歇歇吧。”副将端来一碗稀粥,“再这样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王虔裕接过粥,没喝,只是暖着手。
他望着城外梁军营寨的灯火,声音嘶哑:“今日折了多少弟兄?”
“战死四百,伤六百。滚木礌石用去大半,箭矢还剩三成。”
“粮草呢?”
“省着吃还能撑三月。”副将没往下说。
王虔裕懂。
濮州百姓已经把能捐的都捐了,连过冬的口粮都匀出一半给守军。
再打下去,城破之前,百姓要先饿死。
他放下碗,站起身来。
“传令,今夜二更,开西门。”
副将大惊:“将军!您要弃城?”
“弃个屁!”王虔裕瞪眼,“康怀贞那厮攻城四天,咱们就守了四天。他不累吗?他那些兵不累吗?老子今夜去踹他的营!”
“可您有伤……”
“伤在左肩,砍人的是右手。”王虔裕拔刀,借着火光看了看刃口,“去挑五百敢死之士。记住,要老兵,要不怕死的。告诉他们,今夜这一仗,打赢了,咱们都有脸去见时帅。打输了……”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打输了就没什么以后了。”
副将眼眶发热,重重抱拳。
二更天,濮州西门悄开。
王虔裕一马当先,五百死士衔枚疾走,摸向梁军大营西侧。
那里是氐叔综的营区,守备最弱,康怀贞的部队在东面,隔着一座土丘。
这一夜,梁军大营火起三处。
康怀贞从睡梦中惊醒时,帐外已是喊杀震天。
他披甲提刀冲出,只见西营火光冲天,无数黑影在营中纵横劈砍。
氐叔综的旗帜已经倒了,守军四散奔逃,不知来了多少魏军。
“结阵!不要乱!”康怀贞厉喝,组织本部人马反扑。
但等他们冲到西营时,袭击者已经撤了。
康怀贞站在满地尸骸中,脸色铁青。
清点结果很快报上来:氐叔综部战死四百,伤三百,粮草被烧三成。
氐叔综本人肩头中箭,所幸无性命之忧。
而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