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州城外,巨大的校场仿佛一夜之间被黑潮淹没。
那不是混乱无序的人海,而是一片片、一列列,沉默而整齐的方阵。
从滑州、濮州、相州、乃至更北的贝州,接到征召令的屯卫军户,自带口粮,在规定日期内,如同百川归海,汇聚于此。
没有鞭打驱赶,没有哭嚎喧哗,只有甲片摩擦的细密声响和沉重却一致的脚步声。
他们大多是青壮,面容被阳光和田野染成古铜色,眼神里没有寻常被强征夫役的麻木与恐惧,反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属于土地所有者的责任,以及隐隐的期待与亢奋。
队列前,往往立着一面简陋的木牌或布旗,上面用炭笔或朱砂写着“某县某乡第几屯卫”的字样。
这就是李烨推行屯卫制不到一年结出的果实:将散漫的农户,以土地为纽带,编织成了有编制、有归属、令行禁止的半军事化组织。
校场一侧的高台上,贺德伦抱着胳膊,铁塔般的身躯一动不动,唯有那双环眼扫视着下方越来越庞大的军阵,瞳孔深处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撼。
“他娘的……这可不是拉来凑数的壮丁。”他低声对身边的副将道,“你看他们的站姿,看他们的眼神……殿下这屯卫,有点意思。”
真正的“爽点”,在于接下来的装备下发。
校场边缘,临时搭建的巨型木棚被依次掀开,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武备。
那不是想象中杂乱堆积的陈旧刀枪,而是码放整齐、在秋日阳光下反射出森然统一寒光的制式装备!
首先被推出来的,是甲胄。
不是简陋的皮甲或零碎的铁札,而是邺城匠作监流水线产出的“山文鱼鳞复合甲”!
甲片由精铁冷锻,叠压如鱼鳞,关键部位加强为山文甲样式,内衬厚实皮革。
整套甲胄包括护颈、掩膊、胸背甲、披膊、护臂、护腰、裙甲、腿裙,甚至还有保护大腿的“髀裈”。
当一队队军户按照名册上前,从军需官手中接过这副沉甸甸、泛着幽蓝冷光的铁甲时,许多人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这……这是给俺的?”一个来自滑州的年轻军户难以置信地抚摸着手臂甲光滑冰冷的表面,他以前见过最大的官,县里的都头,穿的也不过是镶了几片铁叶的皮甲。
“废话!每人一套,赶紧领了到那边,有老兵教你怎么穿!”负责发放的队正不耐烦地吼道,但眼中也有一丝自豪。
他也是屯卫出身,知道这些装备的分量。
穿上铁甲的士卒,气质瞬间改变。
笨拙的活动几下后,甲片互相叩击,发出铿锵有力的金属摩擦声。
阳光下,数千上万副铁甲的反光连成一片移动的、令人窒息的光之海洋,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紧接着是兵器。
制式的百炼横刀,刀身笔直,带有优美弧度的刀锋闪着水波般的纹路,刀柄缠着防滑的细麻,配着结实耐用的皮革刀鞘。
长枪的枪杆用的是浸油烘干的硬木,弹性与硬度俱佳,枪头是三棱破甲锥,闪着阴冷的光。
还有专门配发给强壮士卒的双手厚背砍刀,专门配发给敏捷士卒的带钩盾牌和短矛……
更引人注目的是远程兵器。一批批制式弩机被抬出来,这是匠作监根据缴获和改良的产物,虽然比不上最精巧的蹶张弩,但胜在可以批量制造,性能稳定。
领到弩机的士卒还会得到一壶标准箭矢,箭镞统一,箭杆笔直。
“俺的娘咧……这得花多少钱?”一个老兵出身的屯卫都头,抚摸着一架需要两人操作的轻型床弩,喃喃自语。
他打过很多仗,见过朱温的宣武军装备,那已经是天下顶尖,但像眼前这样,成千上万的普通士卒也能配发如此精良、如此制式化的全身装备,他闻所未闻。
“花多少钱?”旁边负责指挥发放的邺城禁军校尉听到了,嗤笑一声,拍了拍那都头的肩膀,“老哥,这都是咱们自己匠作监造的!用的铁,部分是缴获的,部分是咱们自己矿里出的!殿下说了,要让咱们河北的儿郎,拿着天下最好的刀,披着天下最硬的甲,去跟朱温老贼干!钱?抄了范阳卢氏那些蛀虫的老底,够造很多了!”
这话引起周围一阵压抑的低笑和赞同的点头。
穿上铁甲,拿起利刃,感受着身上沉甸甸的分量和手中兵器冰冷的质感,一种前所未有的底气、归属感和昂然的战意,在每个屯卫士卒胸中熊熊燃烧。
他们不再是任人驱遣、朝不保夕的炮灰,他们是拥有土地、拥有精良武备、为保卫自己家园而战的“王师”!
贺德伦看着下方逐渐“武装到牙齿”的庞大军队,看着那一片片由钢铁、意志和新型制度凝聚成的冰冷反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狗日的朱温……这次,老子倒要看看,是你宣武军的刀硬,还是老子们邺城的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