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三年,民变必起。届时内有流寇,外有强敌,纵有百万大军,又能如何?”
他转向李烨,深深一揖:“主公,属下算过一笔账。今岁若减赋三成,确实少收钱粮。但百姓负担减轻,必全力耕作。河北有田三百万亩,若亩产提一斗,便是三十万石。若开垦荒地百万亩,又是百万石。更关键的是——”
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光:“民富则心安,心安则愿战。那些得了田的屯户,那些免了赋的军属,他们会自发送子弟参军,会主动纳粮支前。这比强征来的兵,强征来的粮,要多出十倍力气!”
李烨手指在案上轻敲。一下,两下,三下。
“减赋三成……钱粮缺口如何补?”他问。
“三处可补。”罗隐显然早有谋划,“其一,清查世家隐田。河北七州,世家大族隐匿田亩至少百万亩,若能清出,按亩征税,可得粮二十万石。其二,整顿商税。邺城、魏州、邢州三地商市,若规范征税,年入可增五万贯。其三——”
他顿了顿:“抄没贪腐官吏家产。如泾阳王德之流,河北七州,何止百人?所获钱粮,足以支撑半年军需。”
高郁抚掌:“好一个‘取之于豪强,用之于百姓’!罗公此策,既收民心,又实府库,更打击了世家势力,一石三鸟!”
李烨终于笑了:“那就这么办。罗隐,减赋令由你草拟,三日内下发各州。清查隐田、整顿商税、惩治贪腐,这三件事,也由你总揽。我给你三个月时间,我要见到成效。”
“属下领命!”罗隐躬身,声音微微发颤。他知道,这是主公将河北民政全权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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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至此,本该散了。
但就在这时,亲兵急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密信。
“主公,汴州急报!”
李烨拆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将信纸递给高郁,高郁看完,倒吸一口凉气,又递给罗隐。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梁王已得连弩残骸三具,床弩部件若干。汴州匠坊日夜赶工仿制,工匠三百人,分三班轮作。据探,首架仿弩将于月内制成。”
厅内死寂。
吕用打造的连弩、床弩,是忠义军最大的优势。
少陵原大捷,靠的就是这些利器。
若朱温也掌握了技术,双方军械差距将大大缩小。
“消息可靠?”李烨问。
亲兵低声道:“是咱们埋在梁王府的暗桩拼死送出的。为送此信,已暴露三人,两人被捕,一人……自尽了。”
李烨闭上眼睛。许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吕用。”
“属下在!”吕用急忙起身。
“仿制需要多久?”
“这……”吕用额头冒汗,“连弩结构虽复杂,但若有残骸在手,以汴州匠坊的能耐,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必能仿成。床弩更简单,两月足矣。”
“也就是说,最多半年,朱温就会有自己的连弩队?”
“是……”
李烨起身,走到地图前,盯着汴州的位置。厅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
终于,他开口:“高郁。”
“属下在。”
“你的‘三步谋梁’,要改一改。”李烨手指点在汴州,“没有三年五载了。朱温一旦仿成弩机,第一个要打的,就是邺城。”
高郁脸色发白:“主公,……各军整编未毕,钱粮尚未筹集,此时开战,太仓促了!”
“仓促也要打。”李烨转身,目光如刀,“罗隐,减赋令照发,但清查隐田、惩治贪腐之事,要加快。我给你一个月时间,能清出多少是多少。”
“吕用,匠作署全力赶工。我不要月产三百架,我要五百架!弩箭、甲胄、刀枪,所有军械,产量翻倍!”
“高郁,你亲自去太原,见李克用。告诉他,我要联兵伐梁,就在今秋。他若愿出兵,我许他河南三州。他若不愿”李烨顿了顿,“你就问他:是想看着朱温先灭邺城,再吞河东,还是想与我联手,共分中原?”
三人齐声:“领命!”
李烨起身,走到厅门前。
外面天色已暗,邺城初上的灯火星星点点。
“诸君,时间不多了。”李烨背对众人,声音低沉,“三个月,我要见到一支能战的军队,一座稳固的后方,一个团结的河北。做得到,咱们就有资格跟朱温下一盘大棋。做不到”
他顿了顿:“那就只能等着他来下咱们的棋了。”
夜风吹进厅内,烛火摇曳。
每个人的心头,都压上了一块沉重的石头。
但没有人退缩。
乱世如棋,既已落子,便只能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