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嗣源上前一步:“回义父,邢州之战,我军折损一千四百人,其中老营骑军三百。粮草消耗巨大,代北粮仓已空三成。浑部、室韦部见我军主力南调,又开始蠢蠢欲动,昨日劫了送往云州的一批皮货。”
“还有呢?”
“军中……军中有流言。”李嗣源小心翼翼地说,“说义父杀子立威,说飞虎军旧部人人自危。有几个将领私下串联,被周老将军拿下了。”
李克用独眼扫向周德威。
周德威出列,躬身道:“主公,确有其事。都虞候刘守光、牙将张颢等五人,密谋趁大军未归时发动兵变,迎李存信将军为主。已被臣全部拿下,关在死牢。”
堂内瞬间死寂。
李存信脸色惨白,“扑通”跪倒:“义父!孩儿冤枉!孩儿绝无此心!定是有人陷害!”
李克用没理他,只是盯着周德威:“证据确凿?”
“人证物证俱在。从刘守光住处搜出与李存信将军的往来书信,其中提到‘晋王老迈,当立新主’。”
“我没有!”李存信嘶声喊道,“义父,那是伪造!一定是有人……”
“闭嘴。”李克用声音不大,但像一盆冰水浇在李存信头上。
他站起身,走到李存信面前,俯视着这个四儿子。李存信浑身发抖,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
良久,李克用缓缓开口:“老四,你很想坐我这个位置,是不是?”
“孩儿不敢!孩儿……”
“你想。”李克用打断他,“从你十二岁被我收养那天起,你就想。你觉得你比我那些亲生儿子都强,觉得你才配当河东之主。”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所以你看不得李存孝立功,看不得他受宠。所以你煽风点火,挑拨离间,最后把他逼反了,是不是?”
“不是!不是!”李存信痛哭流涕,“义父明鉴!十一哥造反是他自己的事,跟孩儿无关啊!”
李克用笑了,那笑容里满是疲惫和失望:“老四,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不需要证据,我只需要知道,李存孝死了,河东折了一根柱子。而这根柱子,是你亲手推倒的。”
他转身,走回主位。
“周德威。”
“臣在。”
“刘守光等五人,斩首,灭族。首级传示各军,以儆效尤。”
“遵命。”
“至于你,”李克用看向李存信,“削去一切军职,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府门一步。”
李存信瘫软在地,像一摊烂泥。
处置完家事,李克用重新坐下,手指按着太阳穴。
“李烨那边,有什么动静?”
李嗣源回答:“已派张归厚进驻邢州。据探子报,李烨亲率一万精锐西进,说是要去长安勤王。”
“勤王?”李克用嗤笑,“他是去摘桃子。李茂贞围长安,朝廷吓破了胆。这个时候谁去救驾,谁就是擎天保驾的功臣。李烨这小子,算盘打得精。”
他顿了顿,又问:“朱温呢?”
“汴梁那边很安静。但据密报,朱温已派人接触李茂贞,似有联手之意。”
李克用沉默。他独眼盯着堂外,盯着那片阴沉的天色,心里快速盘算。
李烨西进,朱温拉拢李茂贞,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接下来呢?接下来这盘棋,该怎么下?
“给李烨去封信。”良久,李克用开口,“就说,太行山这道口子,关乎河北安危。我河东无力独守,望魏王多多费心。”
李嗣源一愣:“义父,这是要把三州之地……”
“不是给,是让。”李克用纠正他,“让李烨去跟朱温争,让他在东线耗着。我们呢,抓紧时间休养生息,整顿内部。”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给朱温也去封信。就说,李烨势大,非一家可制。问他……有没有兴趣谈谈。”
周德威皱眉:“主公,朱温此人反复无常,与他联手,恐与虎谋皮。”
“我知道。”李克用点头,“所以只是谈谈。谈不成,也无妨。谈成了,至少能让李烨睡不着觉。”
这就是平衡之道。让李烨和朱温互相牵制,他李克用才能喘口气,才能有时间舔伤口,才能……想想下一步。
堂下众将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神色。
这一仗,河东虽然平了叛,但输得彻底。输了兵力,输了士气,更输了……人心。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人的死。
李存孝。
那个曾经让河东军威震天下的飞虎将军,现在成了所有人心里的一根刺。
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只能疼着。
与此同时,长安城外。
马殷坐在金光门的城楼上,左臂吊在胸前,那是三天前守城时中的箭。箭拔出来了,但伤口感染,现在肿得老高,一动就钻心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