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克用看着他,看了很久。他在等,等李存孝开口,等他说“阿爹饶命”,等他说“孩儿知错”,等他说……什么都行。
只要说一句,哪怕一句,他就有了台阶。
可李存孝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李存孝,”李克用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你可知罪?”
“知罪。”李存孝回答。
“何罪?”
“叛父之罪,叛主之罪,叛军之罪。”
“还有呢?”
“没有了。”
李克用气得笑了:“没有了?三千飞虎军跟着你送死,三州百姓因你遭难,河东基业险些崩毁——这些,都不算罪?”
“算。”李存孝点头,“但那些罪,将军已经定了。我认的,是我自己的罪。”
他的语气太平静,平静得让李克用想杀人。
“将军?”李克用咬着牙,“你叫我将军?”
李存孝沉默片刻,重新开口:“晋王。”
还是没叫阿爹。
李克用胸口剧烈起伏。他握着缰绳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一种被彻底背叛、彻底羞辱后的暴怒。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李存孝第一次上阵回来,浑身是血,却咧着嘴笑,说“阿爹,我杀了三个敌人”。那时候的眼睛,是亮的,是热的,是全心全意崇拜着他的。
现在这双眼睛,还是亮的,却冷得像冰,像在看一个仇人。
“好,好。”李克用点头,独眼里血丝狰狞,“既然认罪,那就按军法处置。李存孝,你还有什么话说?”
他在给最后一个机会。只要李存孝求饶,哪怕只是流一滴泪,他就能顺水推舟,说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打一顿军棍,关几年,等风头过了再说。
毕竟,这是他的飞虎将军,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
可李存孝看着他,慢慢摇了摇头。
“没有话说。”他说,“只求晋王一件事。”
“说。”
“我死之后,放过城中残兵。他们只是听令行事,罪不至死。”
李克用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声凄厉得像夜枭。
“李存孝啊李存孝,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装英雄?还在收买人心?”他猛地一挥手,“来人!把这个逆贼绑了!”
亲卫冲上来,把李存孝按倒在地,用铁链捆了个结实。李存孝没有挣扎,只是任由他们摆布,眼睛始终看着李克用。
那眼神,让李克用心头发毛。
“押回大营!”李克用调转马头,不再看他,“召集众将,开帐议事!”
他要给李存孝最后一个机会。在众将面前,只要有人求情,只要有一个,他就能顺势下坡。
大帐很快支起。河东军所有高级将领,李嗣源、李嗣昭、李嗣本、李存信、周德威、康君立……全部到齐。他们分列两旁,看着被铁链捆缚、跪在帐中的李存孝,神色各异。
李克用坐在主位,独眼扫过众人。
“逆贼李存孝,叛父叛主,罪证确凿。”他缓缓开口,“按军法,当处车裂之刑。诸位,可有话说?”
他在等。
等李嗣源说话,他是长子,最重兄弟情义。等周德威说话,他是老将,最惜才。等任何一个,说一句“主公三思”,说一句“存孝虽罪,罪不至死”,说一句……什么都行。
可帐内一片死寂。
李嗣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李嗣昭眉头紧皱,但嘴唇抿得死紧。周德威闭上眼,像在打瞌睡。康君立面无表情。
李存信站在最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李克用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是兴奋的抖。
没有一个人说话。
李克用心一点点沉下去。他忽然明白了,这些人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李存孝功高震主,军中人望太高,现在他倒了,这些人巴不得他死得越惨越好,以免日后翻身。
这就是权力。这就是人心。
“李存信。”李克用忽然点名。
李存信浑身一颤,上前一步:“孩儿在。”
“你说,该如何处置?”
李存信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很快掩去,换上悲戚的表情:“义父,十一哥……李存孝犯下如此大罪,按律当处极刑。但念在他曾有功于河东,可否……可否留个全尸?”
话说得漂亮,表面求情,实则定调,按律当处极刑。全尸?车裂之后,哪来的全尸?
李克用盯着他,盯得李存信低下头去。
良久,李克用缓缓吐出一口气。
“既然如此,”他声音疲惫得像老了十岁,“那就按军法处置。李存孝,车裂。明日午时,邢州城外,全军观刑。”
他顿了顿,补充道:“首级传示三州,尸身……喂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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