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郁快步上前接过,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白了。
“主公……”他声音发颤,“葛从周将军急报,黎阳渡口……失守了。”
校场上操练的士兵们停下了动作,所有人都望向点将台。空气凝固了,只有风吹动旗幡的猎猎声,还有远处马匹不安的响鼻。
李烨缓缓站起身,走下台阶,从高郁手里接过军报。纸上的字迹潦草,多处被血污浸染,但仍能辨认出内容:庞师古五万大军猛攻三日,守军伤亡过半,黎阳渡口失陷。葛从周率残部退守卫州,但卫州城墙多处破损,粮草仅够二十日,请求速派援军。
“伤亡多少?”李烨问,声音平静得吓人。
传令兵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守军六千人,撤回卫州的……不足三千。葛将军本人左臂中箭,但仍在城头督战。”
三千。也就是说,黎阳一战,折了三千人。
李烨闭上眼睛。他想起那些士兵的脸,那些刚分到田地、有了军籍、带着全家老小在魏博安下家的军户。现在,他们死了,死在黎阳渡口,死在永济渠边。
“庞师古那边呢?”他再问。
“梁军伤亡……估计也有两三千。但他们兵力雄厚,后续部队还在源源不断渡河。斥候探到,庞师古的中军大纛已经移到黎阳城头。”
这就是说,庞师古不打算停留,要一鼓作气拿下卫州。
李烨睁开眼,目光扫过校场上那些停下操练、正紧张望着他的士兵。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上,有恐惧,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的等待。他们在等他说话,等他告诉他们该怎么办。
“继续操练。”李烨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该打仗的时候打仗,该练兵的时候练兵。天塌不下来。”
士兵们愣了片刻,然后在军官的呵斥下重新列队。刀枪碰撞声、口令声、脚步声再次响起,虽然还有些杂乱,但至少恢复了秩序。
李烨转身走回节度使府,高郁快步跟上。一进书房,关上门,高郁就急声道:“主公,卫州不能丢!卫州一丢,庞师古就能沿永济渠直插魏州,整个魏博腹地再无险可守!”
“我知道。”李烨在案前坐下,手指在地图上卫州的位置敲了敲,“但怎么救?葛从周手里还剩多少人?”
“撤回去的三千,加上卫州原本的守军,满打满算一万五千人。”
“庞师古呢?”
“五万。”
一万五千对五万。三倍之差。
高郁额头上渗出冷汗:“主公,要不……让赵猛从博州分兵?氏叔琮那一路攻势稍缓,或许可以抽调部分兵力……”
“不行。”李烨打断他,“氏叔琮是沙场老将,最擅长的就是捕捉战机。赵猛只要敢分兵,他立刻就会强渡黄河。到时候博州一丢,魏博东线门户大开,局面更糟。”
“那……那从魏州调兵?城内还有一万预备队……”
“一万?”李烨抬头看他,“调走了,魏州怎么办?张筠虽然死了,但他的同党还没挖干净。罗隐昨天还报上来三个可疑的将领。这个时候把兵调空,是想让魏州也乱起来吗?”
高郁说不出话了。他站在那儿,脸色越来越白,最后颓然道:“那……难道眼睁睁看着卫州陷落?”
李烨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地图,手指从黎阳划到卫州,又从卫州划到魏州。三条线,像三根绞索,套在魏博的脖子上,越收越紧。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终于,李烨开口:“我要亲征。”
高郁猛地抬头:“主公不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是一方之主,怎能亲赴险地?万一……”
“万一我死了?”李烨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高郁,你觉得我现在坐在魏州,就安全吗?张筠能在柳林巷埋伏弓弩手,别人就不能在节度使府里下毒?不能在我饭菜里做手脚?不能买通我的亲卫半夜给我一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魏州城的街景:“坐在这个位置上,从来就没有安全二字。要么赢,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可是主公,”高郁急了,“卫州现在太危险了!葛从周都守不住,您去又能如何?”
“所以我不带大军去。”李烨转身,眼神变得锐利,“我带精锐去。刘知俊的玄甲重骑,贺德伦的踏白军,打疼庞师古。”
他走回案前,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卫州:“庞师古为什么敢猛攻?因为他觉得我们不敢全力救援,觉得我们会瞻前顾后,觉得葛从周已经是瓮中之鳖。如果我亲自率军驰援,带着魏博最精锐的部队出现在卫州城下,你说,他会怎么想?”
高郁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