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君立!!”
亲兵统领冲进来:“末将在!”
“点齐三万兵马!不,五万!你亲自带队,连夜出发,去邢州!”李克用嘶声咆哮,唾沫星子喷得到处都是,“把李存孝那个逆子,给老子绑回来!老子要亲口问问他,老子哪点对不起他?!老子要亲手剐了他!!!”
最后一声吼,破了音,在深夜里回荡,像野兽临死前的哀嚎。
康君立领命而去。脚步声、马蹄声、集结号声,像瘟疫一样在晋阳城里蔓延。
刘氏瘫坐在地上,看着丈夫那张疯狂的脸,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而此刻,邢州城。
李存孝刚刚巡视完城防回来。他脱下湿透的披风,坐在案前,看着桌上那份军报。是斥候送来的,说康君立率五万大军从晋阳出发,方向……正是邢州。
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
笑容很淡,很苦。
“终于来了。”他低声说。
就在这时,府衙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卫兵的呵斥声,然后是一个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吼叫:
“让我进去!我要见将军!!”
李存孝眉头一皱,起身走出去。
前院里,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被两个卫兵架着,几乎是被拖进来的。那人穿着河东军的皮甲,肩上插着一支箭,箭杆已经折断了,只剩半截嵌在肉里。
李存孝瞳孔一缩,他认得这个人。是他安插在晋阳军中的眼线,姓陈。
“陈都头?”他快步上前,“你怎么……”
“将军!”陈都头看见他,扑通一声跪倒,声音因为剧痛而扭曲,“快走!康君立……康君立是来抓您的!晋王……晋王说您是叛徒,要绑您回去……凌迟处死啊!!”
李存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片空白,一片死寂的空白。
良久,他慢慢弯腰,捡起那块令牌。青铜铸的,很沉,上面刻着虎头,虎嘴里衔着“晋”字。
他握着令牌,手指越收越紧。
紧到骨节发白,紧到令牌边缘嵌进肉里,渗出血来。
“绑我回去……”他喃喃自语,“凌迟……处死……”
他突然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小,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癫狂的狂笑!他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浑身都在发抖!
“好……好!李克用!我的好义父!”他猛地直起身,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狰狞的杀意,“你要我死,那我就先让你死!!”
“锵”的一声,他拔出佩剑,一剑将面前的案几劈成两半!
木屑纷飞。
“薛阿檀!”他厉喝。
“末将在!”
“传我将令,邢州、洺州、磁州三州所有兵马,即刻集结!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城门紧闭!”他转身,大步走向府衙外,“还有把城楼上那面‘晋’字旗,给老子扯下来!”
“将军……”薛阿檀声音发颤,“您这是要……”
“反了。”李存孝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从今天起,这三州之地归顺大梁!”
半个时辰后,邢州城楼。
李存孝站在最高处,铁甲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他手里握着禹王槊,槊尖斜指地面。
城楼下,三千飞虎军已经集结完毕。所有人都沉默地仰头望着他,眼神复杂。
李存孝转过头,望向西北——晋阳的方向。
他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地、慢慢地,单膝跪地,对着那个方向,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谢养育之恩。
第二个头,谢授艺之德。
第三个头——断父子之情。
磕完,他站起身,脸上再无半分波澜。
“降旗。”
士兵上前,解开了那面在邢州城楼上飘扬了五年的“晋”字大旗。旗面缓缓滑落,无声地堆叠在地上。
然后,一面崭新的赤红色大旗被送了上来。旗面上,绣着一个巨大的、张牙舞爪的“梁”字。
李存孝接过旗杆,走到旗杆旁,亲手将旗索套上滑轮,用力一拉。
赤红色的“梁”字大旗,在邢州城楼的夜风中,冉冉升起。
旗面展开,猎猎作响。
月光照在那面旗上,照在李存孝冰冷的脸上。
他松开旗索,转身,背对着那面旗,对着城楼下的三千将士,声音嘶哑却清晰:
“开城——迎战。”
夜色深重。
而在东方,地平线的尽头,第一缕天光正在挣扎着刺破黑暗。
新的一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