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率本部三千轻骑为诱饵,佯装运粮队,引耶律阿保机主力来攻。届时义父可亲率大军设伏,必能一战歼之!”
这是他想了三天的计策。契丹人不是喜欢劫粮道吗?那就给他们一个粮道。只要他们敢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帐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李克用笑了。
那不是赞许的笑,不是欣慰的笑。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带着某种讥诮和审视的笑。他身体前倾,独眼盯着李存孝,看了很久,看得李存孝心里都有些发毛。
“飞虎将军。”李克用慢悠悠地说,“果然厉害啊。”
李存孝一愣。
“老子带着三千老营骑军,被一千契丹人耍得团团转。”李克用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你倒好,带三千人,就敢去钓耶律阿保机的主力。怎么,是觉得老子不如你?还是觉得老子的兵,不如你的兵?”
嗡
李存孝只觉得脑子里一声轰鸣。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义父。那张脸他看了七年,从少年看到青年,从新兵看到将军。他熟悉那张脸上的每一条皱纹,每一个表情,赞许的,欣慰的,骄傲的,甚至发怒的。
可此刻这张脸上的表情,他不熟悉。
那是猜忌。毫不掩饰的猜忌。
像一根冰锥,狠狠扎进李存孝的心口,扎得他浑身发冷,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义父……孩儿不是这个意思……”他声音发干。
“那你是什么意思?”李克用打断他,“是觉得老子老了?不中用了?打不了仗了?所以该让你这个‘飞虎将军’来指点江山了?”
一句接一句,像鞭子一样抽在李存孝身上。他跪在那里,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胸口那股热血,那股想为义父分忧、想为河东破局的热血,在这一刻被浇得彻骨冰寒。
他终于明白了。
无论他立多少功,无论他打多少胜仗,无论他流多少血,在义父心里,他永远都是那个需要提防的“外人”。功高震主,这四个字像一道枷锁,已经牢牢锁死了他所有的路。
“滚出去。”李克用挥挥手,语气里满是疲惫和不耐烦,“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碍眼。”
李存孝缓缓站起身。他站得很直,背挺得像枪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两条腿在抖,抖得几乎站不稳。他对着李克用深深一揖,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帅帐。
帐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里面的光线,也隔绝了那些或同情、或庆幸、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李存孝站在帐外,仰头望着天。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他深吸一口气,想把这满胸的郁气压下去,可压不下去,那郁气堵在喉咙里,堵得他眼睛发酸。
“十一哥。”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李存孝转头,看见李存信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侧。这个排行第四的太保脸上挂着惯常的那种温和笑容,伸手拍了拍李存孝的肩膀。
“义父也是为你好。”李存信压低声音,语气诚恳,“你太急了,太想出风头了。这不好。刀太快了,容易伤到的不只是敌人,还有自己人。”
他顿了顿,凑得更近些,声音轻得像耳语:“收着点吧,十一哥。安安分分当你的飞虎将军,别老想着往不该想的位置上凑。对你,对大家都好。”
说完,他又拍了拍李存孝的肩膀,转身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帘掀起的瞬间,李存孝听见里面传来李克用略带烦躁的声音:“存信来了?正好,给老子揉揉肩,头疼……”
帘子落下。
李存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盯着那面厚厚的牛皮帐帘,盯着帘子上那个用金线绣的、张牙舞爪的“李”字,盯着从帘子缝隙里漏出来的、温暖的光。
然后他转身,朝着自己的营帐走去。
脚步很沉,沉得像拖着两座山。
雨终于下了。细细密密的雨丝落下来,打在他的盔甲上,打在他的脸上,冰凉冰凉的。
他没有擦。
他只是走,一直走,走进越来越深的雨幕里,走进越来越暗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