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室内的森森寒意。
刘瑶独自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的,正是左良玉自襄阳发出满是推诿卸责,却掩饰不住全军覆没事实的告罪奏疏。
以及紧随其后,湖广巡抚、巡按御史雪片般飞来关于襄阳不战而陷,贼势滔天的紧急军报。
她纤细的手指捏着奏疏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身体细微地颤抖着,并非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混合着震怒、耻辱与绝望的火焰。
“三万大军……朝廷倚重的平贼将军……未及接战,便望风先逃……将铁打的襄阳,拱手让与流贼……”
她低声呢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
“左良玉……左良玉!朕要将他碎尸万段!夷其九族!”
“陛下息怒。”
内阁首辅陈新甲躬身站在下首,脸色同样凝重无比,但眼神却比盛怒中的女帝更为冷静,甚至带着一种深重的忧虑。
“陛下,此刻万万不可冲动啊。”
“冲动?”
刘瑶猛地抬头,凤目中寒光凛冽。
“陈阁老,你也看到了!襄阳一失,湖广门户洞开,武昌危殆,长江中游糜烂在即,
如此败军辱国之将,不立正典刑,何以正国法?
何以慰忠魂?何以平民愤?!”
她的声音在暖阁内回荡,带着帝王特有的威压,但也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卢象升的血还未干,辽东的憋屈尚未消化,中原腹地又传来如此惊天噩耗。
这个庞大的帝国,仿佛一艘四处漏水的破船,而她是那个拼尽全力却眼看要一同沉没的船长。
“陛下,正因如此,才不能杀左良玉,至少现在不能。”
陈新甲的声音沉稳而坚定,他迎着刘瑶愤怒的目光,继续分析,条理清晰得近乎冷酷。
“左良玉虽败,但其麾下核心亲兵尚存千余,皆是多年豢养的死士,更兼其经营湖广多年,旧部、关系盘根错节,
他如今如惊弓之鸟,龟缩江陵,若陛下此时下旨严惩,锁拿问罪,无异于将其逼入绝境。”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陛下请想,一个手握残兵、熟悉湖广地理人情,
且对朝廷充满恐惧怨恨的败军之将,若被逼到绝路,他会怎么做?
是束手就擒,还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带着残部投了那张进忠?”
“投贼”两个字,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刘瑶心上,让她激愤的头脑为之一清。
兵部尚书杨文弱此刻也上前一步,他脸上还带着之前主张救援朝鲜未果的憋闷。
但此刻面对更迫在眉睫的内乱,也顾不得许多,附和道:“陛下,首辅所言极是,
左良玉此人,跋扈贪鄙,拥兵自重,然其麾下兵马确为当前湖广官军中为数不多曾与流寇交战过的部队,
若其真反,与张进忠合流,则贼势将再涨数分,武昌恐怕旦夕难保,
届时,长江防线岌岌可危,东南财赋之地震动,后果不堪设想啊!”
刘瑶沉默了。
她并非不懂政治的幼稚君主,陈新甲和杨文弱勾勒出的可怕前景,她瞬间就能想见。
杀一个左良玉容易,但因此可能引发的连锁崩塌,却是这个已经风雨飘摇的帝国难以承受的。
深深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她。这就是皇权的困境吗?
面对如此败类,竟还要权衡隐忍,甚至安抚?
“难道就任由他逍遥法外?朝廷体统何在?军法威严何存?”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浓浓的不甘与疲惫。
“自然不是。”陈新甲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当前首要,是稳住左良玉,甚至要加以安抚,许其戴罪立功,
令其整顿残部,协防江陵、荆州一线,至少不能让他立刻倒向流寇,
此为缓兵之计,权宜之策,待朝廷调集得力兵马,扑灭张进忠主力,
局势稳定后,再收拾左良玉,不过反掌之间。”
“得力兵马……”刘瑶咀嚼着这个词,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关宁军要防建奴,宣大军新丧主帅,
各地卫所糜烂不堪……杨卿,你掌兵部,告诉朕,如今这得力兵马,该从何处调遣?”
杨文弱深吸一口气,显然早有腹稿:“陛下,关宁、宣大确不可轻动,然,京营虽不堪野战,但守御京师尚可,臣思之,或可调边军。”
“边军?”刘瑶蹙眉,“何处边军?九边重镇,何处还有余力?”
杨文弱与陈新甲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杨文弱这才沉声道:“陛下,宣府镇,东路。”
“东路?”
刘瑶先是一愣,随即一个名字跃入脑海——沈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