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流湍急的砂泥底和礁石裂隙中,更致命的猎手潜伏着。翼肢鲎——节肢动物的原始巨兽,身披暗红如血的厚重甲壳,巨大的、布锯齿的捕食钳如同矿洞里的破碎机械,缓慢而充满压迫感地移动,或完美地伪装在礁石阴影中。它们等待着猎物经过,闪电般的攻击带着原始蛮力的咆哮,粘液与碎壳四溅。
在水流相对平缓、阳光更充足的海域,真正意义上的原始礁体正在形成。微小得如同粟米般的珊瑚虫和层孔虫,分泌出简单却异常坚固的石灰质骨骼,构筑起蜂巢般的密集结构。它们不是色彩绚丽的现代珊瑚,呈现出一种岩石般的死灰色或污浊的棕黄,却代表着地星生命开始尝试建造宏大庇护所的曙光,是沉默的、不断增殖的基石。
水面之上,狂风掠过这广阔无垠却略显浑浊的海面,掀起细碎的白浪,拍打着古老的岩石海岸。天空是奇异的苍青色,几乎万里无云,强烈的阳光——缺乏后世臭氧层的充分过滤——如同熔化的铅液,带着足以灼伤灵魂的原始能量,毫无遮挡地倾泻在这片毫无庇荫的超级姆大陆之上。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带着铁锈与硫磺气息的海盐味,混杂着巨藻腐败产生的、令人作呕的甜腻腥气,以及一种从地壳深处蒸腾而出的、冰冷的矿物气息,那是地球亿万年前滚烫血脉深处的味道。
林安的“目光”艰难地抬起,望向远方。天空似乎“低”得不可思议,庞大如山的卷云压向地平线,轮廓分明。让人感觉有一种似乎伸手可摘星辰的错觉,就像是站在了现实地星的云贵高原一般。数座孤峰刺破云层,宛如支撑天宇的巨柱。
视线落回下方内陆,与海岸繁盛得令人窒息的生命狂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内陆深处那片广袤而沉寂的岩石荒原。林安顿时明白,这不是天穹低矮,而是此时的海平面太高。其目光继续打量着此片天地,与近处充满着壮阔生机不同的是呈现出一种荒芜之感。
晨曦微熹,一轮苍白的太阳悬垂在陌生的天幕尽头,光线艰难穿透浓重、水汽饱和的大气,呈现出一种病态朦胧的橙黄。脚下是板结、冰冷的古老岩石,被原始飓风磨蚀得光滑如镜,反射着黯淡天光。大地贫瘠,色调是灰、褐与深紫的混合,死寂中只有零星分布的原始苔藓和地衣,如同溃烂的皮肤上长出的霉斑,紧紧吸附在岩缝和积水的浅洼中。
空气中除了海水的咸腥,更充盈着苔藓腐败的阴湿气味和岩石本身散发出的、仿佛来自冥府的冰冷矿质气息。这是一个宏大到了极点、原始到了令人窒息、荒凉到了产生某种宇宙性恐慌的蛮荒世界。
就在这时——
呜————!
一阵足以撕裂耳膜的尖啸声从遥远的海域深处炸响!紧接着,是如同行星巨轮碾过冰面的、沉闷到令人心脏欲裂的巨响!恐怖的飓风撕裂了低压的天空,裹挟着冰冷如刀的海水碎片和砂石,如同亿万疯狂的史前幽灵,瞬间席卷而来!
林安“下意识”地微眯起双眼,想要迈动“双腿”躲避这突如其来的灭世风暴。
轰隆!
他一步踏出,脚下大地竟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巨大的震动感顺着“肢体”传入意识核心。
林安“亚麻呆住了”!
定睛“看”去:支撑身体的,哪里是双腿?分明是一只覆盖着厚重、粗粝角质层的巨大龟爪!爪尖深陷入坚硬的岩层,留下清晰的印记。而支撑身体的,也并非站立姿态,而是……匍匐!一种古老的、沉重的、贴近大地的姿态。意识的“视觉回归”带来的是强烈的错愕——他,或者说他此刻的感官载体,是一头体型庞大如小山的太古巨龟!
我这是……玄冥?!我进入了玄冥的体内?!在时空虚界的泡泡镜像里,第一个‘角色’竟然是它?一股荒诞感再次涌上林安心头。从一头海龟开始我的‘龟仙人’之旅?时空虚界的系统分配是不是有点过于‘返璞归真’了?
林安大口吸了一口气——试图为自己鼓劲,向那片遥远、但看起来相对更安全的原始丛林奋力“爬”去!
“咳…咳咳!”剧烈的呛咳感瞬间从“肺部”涌上来!这“空气”异常粘稠、沉重,吸入的绝大部分并非熟悉的氧气,而是……令人窒息、带着浓郁腐烂气息的二氧化碳!同时,一股沉重的、仿佛置身千米海底的压力感全方位挤压着“身体”。这种感觉无比清晰而陌生。
气压是后世地星的三到四倍?!难怪这时代的海平面高得离谱……海底这些明显是大陆架平台区。地星全球温室效应峰值期……按照后世地质演化推演,距离那场惊天动地的‘黑元晶石事件’发生期,至少还有两亿年……林安意识中的知识碎片飞速拼合,勾勒出这个远古时空的可怕环境。这种推演带来的不是优越感,而是一种渺小个体面对宏观宇宙演化的无力感。
随着这短暂停顿带来的“思维”清明,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般闪现:
缩!进!龟!壳!啊!这具庞大如山的躯体,本身就是一座天然的移动堡垒!风暴?能奈我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