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周倒吸一口凉气,但依然挺直腰板:“末将领命!”
“鲜于银、王门、张瓒。”
“末将在!”三将齐声应道。
“你三人各领三千兵,分驻无终、徐无、卢龙三塞。从今日起,所有通往辽东的商旅、行人,一律严加盘查。凡有辽东口音者,扣留;凡携带书信者,扣留;凡形迹可疑者——”审配一字一顿,“就地格杀。”
“诺!”
武将分派已毕,审配转向文官一侧:“王刺史。”
王修躬身:“使君请吩咐。”
“征调民夫,修缮道路,这是你的专长。”审配指向沙盘上两条蜿蜒的虚线,“无终道年久失修,多处塌方;卢龙道狭窄处仅容单车。我要你在两个月内,将这两条道拓宽到可并行四车,沿途每三十里设一驿站,每百里建一兵站。”
王修面露难色:“使君,如今正值春耕,若征调太多民夫……”
“所以不是征调,是雇佣。”审配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我昨夜拟定的《北伐支前令》:凡参与修路运粮的民夫,每日给粟三升,钱五十文;凡家中壮丁应募者,其家免除今年田赋;凡有功者,战后按军功授田。”
堂下一片哗然。这样的待遇,比正规边军的饷银还高。
“使君,这……这需要多少钱粮?”王修震惊道。
“钱从州府库出,粮从常平仓调。”审配面无表情,“若不够,我审家还有二十八年来在幽州置办的三千亩田、十二处商铺,全部变卖。再不够——”他环视众人,“在座诸君,恐怕也都在幽州有些产业吧?”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他们知道,审配是认真的——这个在幽州经营了二十八年的老臣,为了这场北伐,真的敢押上一切。
王修深吸一口气,郑重作揖:“修……必不辱命。”
军议持续了两个时辰。当所有任务都分派完毕,已是午时。文武官员陆续退出正堂,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卷写满具体任务的令书。偌大的堂内,只剩下审配一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棂。早春的寒风灌进来,吹动他斑白的鬓发。二十八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邺城的城楼上,看着年轻的袁绍将幽州牧的印绶交到他手中。
“正南,此去北疆,路途遥远,气候苦寒。”那时的袁绍还不到三十岁,眼中却已有了雄主的气度,“但我思来想去,能镇住乌桓、安定幽州的,唯有你。”
“主公放心。”当时才二十六岁的审配单膝跪地,“配在,幽州在。”
这一诺,就是二十八年。
“使君。”亲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许都……回信了。”
审配猛地转身:“这么快?加急才发出去五个时辰……”
“不是回信,是密令。”亲卫捧着一个漆盒,“传令的是虎豹骑,他们说……大将军的诏令随后就到,但这封密令,必须第一时间交到使君手中。”
审配接过漆盒。盒盖上烙着袁绍的私人印信——那是他年轻时在洛阳刻的“袁本初印”,除了几个最早的谋士,几乎没人见过。
打开漆盒,里面是一卷素帛。展开,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正南吾兄:见字如晤。辽东之事,兄之军报未至,校事府密探已先报于弟。弟与孟德星夜返许,途中推演战局,皆言:此战成败,首在幽州,首在吾兄。
兄戍边二十八载,白发染鬓,弟每思之,愧不能眠。当年邺城一别,弟曾言‘待天下稍定,必迎兄回朝,共叙旧谊’。然天下未定,烽烟又起,弟竟不得不再以边事相托。
幽州苦寒,兄已苦守二十八载。今又逢大战,粮秣、道路、侧翼,万千重担皆压兄肩。弟在许都,遥望北疆,惟有一言相告:凡北伐所需,举国之力以供幽州;凡兄所需,弟虽远在千里,必倾囊相授。
此战若胜,兄当为首功。届时弟必亲赴北平,迎兄南归。二十八年之别,该叙的旧,该喝的酒,弟一滴都不敢忘。
弟绍,顿首再拜。”
信很短,不过两百余字。审配却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这封信里的承诺,而是因为信中的那句“愧不能眠”,因为那句“二十八年之别”。
原来主公还记得。
记得邺城分别时的诺言,记得二十八年来的岁月,记得他这个在北疆白了头的老臣。
窗外的寒风吹进来,吹动了信纸。审配缓缓将信折好,贴身放入怀中。然后,他挺直了腰板——那个二十六岁在邺城接下幽州牧印绶的审正南,仿佛又回来了。
“来人。”
“使君有何吩咐?”
“传令各郡:从今日起,幽州进入战时状态。所有政务、军务,皆以‘支前北伐’为第一要务。凡有懈怠者、阻挠者、通敌者——”审配的声音斩钉截铁,“无论官职,无论门第,立斩不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