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维颤声问:“然后呢?”
“末将大喊:‘孟将军,随我突围!’但将军摇头,指着身后被困的数百士卒,说:‘文将军先救他们出去,某来断后。’”
文丑的声音哽住了:“末将……末将只能先救能动的伤员。待回头接应时,孟将军率最后的三十余名亲兵,正与阿会喃的藤甲卫队血战。”
烛火噼啪,映着文丑通红的双眼。
“阿会喃见末将回援,亲自持蛮斧出战。孟将军与他对拼三合,第三合时……”文丑指向断岳剑上那道深深的凹痕,“阿会喃一斧劈在剑上,孟将军虎口崩裂,剑脱手飞出。但几乎同时,将军左手从地上抓起一杆断矛,刺入阿会喃右腹。”
“阿会喃吃痛暴退,却掷出一支标枪。”文丑闭上眼,“正中孟将军胸膛……透背而出。”
帐中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末将……末将疯了般冲过去,一刀斩了阿会喃,抢回孟将军尸首。”文丑的声音低如蚊蚋,“蛮军见主将战死,溃退而去。此战,孟将军本部三千人,生还者四百二十七人。斩蛮军一千八百,阵斩阿会喃。”
长久的沉默。
严颜缓缓走向军案,苍老的手颤抖着,轻触断岳剑的剑柄。良久,他长叹一声:“孟达……你这莽夫。”
这句“莽夫”,再无之前的怒意,只有无尽的痛惜。
“严都督。”诸葛亮开口,“孟达将军不听军令,擅自进军,确有过错。但其孤军被围时,未有一人投降;身陷绝境时,先让士卒突围;临终最后一击,仍换掉蛮军主将。此过与此功,该如何论?”
严颜默然。
李严忽然道:“都督,末将有一言。孟达将军之过,在于轻敌冒进,致使三千将士折损。但其功……其功不在于斩敌多少,而在于用血证明了北军将士愿为南征拼尽最后一口气的决心。”
他环视帐中众将:“益州军初附,北军将士难免心存疑虑:这些降军,可愿死战?而益州军将士也暗自观望:这些北人,可会珍惜我益州子弟性命?孟达将军这一战,虽败虽死,却用最惨烈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在这南疆,北军会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文丑猛地抬头,眼中含泪:“李都督……”
“孟达将军临终前,对救他的士卒说了最后一句话。”文丑的声音沙哑,“他说:‘告……告严都督……达违令……罪当死……但北军儿郎……没有孬种……’”
严颜浑身一震,老泪纵横。
诸葛亮缓缓起身,持断岳剑走到帐中:“孟达将军有过,但其血已赎其罪。今日,三擒孟获,南征功半。然若无蜻蛉泽血战,若无孟达将军以命换掉阿会喃,孟获麾下第一猛将仍在,藤甲兵之威仍盛,我军岂能连战连捷?”
他看向严颜、李严:“严都督,李都督。”
二人肃然:“在。”
“吾欲在朱提城立‘忠烈祠’,供奉此役所有阵亡将士。孟达将军灵位居中,两侧不分北军益州,只按战功、牺牲先后排列。祠成之日,三军同祭。”
严颜躬身:“老夫……无异议。孟达将军虽违军令,但忠勇可昭日月。忠烈祠,当有他一席之地。”
李严道:“末将即传令益州各郡,搜集所有阵亡将士籍贯姓名,无论北军益州,皆入祠享祭。”
“不只要姓名。”诸葛亮道,“凡阵亡将士,有遗物者存遗物,无遗物者存衣甲残片,无残片者存家乡一抔土。要让后人知道,这些人是谁,从何处来,为何而死。”
费祎深施一礼:“下官请命主理此事。”
蒋琬补充:“下官建议,忠烈祠旁立‘英烈碑’,刻所有阵亡将士姓名,并录蜻蛉泽等诸战事略,以警后人。”
“准。”诸葛亮将断岳剑郑重置于案上,“此剑,便是忠烈祠第一件祭器。剑身上的每一道痕,都是孟达将军——也是所有南征将士——的誓言:南疆不定,死不还乡!”
他环视众人:“诸君,孟达将军用血换来的,不止是阿会喃的性命,更是北军与益州军的同心。今日,当以此剑为誓:自此之后,再无北军益州之分,只有同生共死的大汉南征军!”
严颜单膝跪地,声音苍劲:“益州军严颜,誓与北军同袍同心,不平南疆,誓不还师!”
李严随之跪地:“益州军李严,愿与北军同生死,共进退!”
文丑、颜良等北军将领齐声拜下:“北军愿与益州军肝胆相照,荣辱与共!”
年轻将领们——姜维、霍弋、向宠——齐齐跪倒,眼中含泪,声音却无比坚定:“愿承先烈遗志,早定南疆!”
烛火映照下,跪了满帐的将领。北军的玄甲与益州军的青袍,在光影中再无分别。
三日后,朱提城东,忠烈祠立。
祠堂虽简,但庄严肃穆。正堂内,自孟达以下,七百三十九座灵位肃立——这是截止三擒孟获时,南征阵亡将士总数。蜻蛉泽一战,便占去两千五百七十三人。
灵位前,断岳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