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年兄今日风采,令人倾倒。”法正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推门而入,依旧是一身灰袍,仿佛今日盛典与他无关。
张松转过身,强笑道:“孝直来了。坐。”他亲自为法正斟茶,“今日诏书,孝直以为如何?”
法正接过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条例甚好,皆收人心之策。王上知人善任,诸葛孔明、田元皓皆为干才,秦宓、董和等亦蜀中俊杰,由他们治理益州,事半功倍。”
“是啊……”张松在法正对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只是……这‘临时治理司’,总执事、副执事皆由晋王旧臣担任,你我虽居高位,却似乎……未在其中啊。”
法正啜了一口茶,神色平静:“你我是献城之功臣,自当另有安排。光禄大夫、谏议大夫,乃清贵显职,参赞中枢,岂不比劳心于地方政务更为尊荣?”
“话虽如此……”张松压低声音,“可我听说,孟达的东州兵已经开始整编了。王甫、张着等旧将,也都被调离了原职,分散安置。孝直,你说王上对我们……”
“永年兄。”法正放下茶杯,目光直视张松,“你我之功,王上已厚赏。如今益州需要的是治理,是安定,而非继续依赖‘献城功臣’。远离具体政务,荣养于朝,未必不是好事。”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至少,清闲,安全。”
张松听懂了言外之意,脸色变了变,最终化作一声轻叹:“也罢……长安繁华,或许更适合你我。”
两人又聊了几句,法正便起身告辞。离开张松府邸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书房门,轻轻摇了摇头。张松还在计较权位,却看不清大势已定,他们的角色已经从“破局者”变成了“需要被妥善安置的功臣”。而他自己,早已接受了这个现实。
成都西市,粥棚附近。
领完今日赈济粮的百姓们并未立即散去,他们聚在张贴诏书的告示栏前,听着识字的人一条条解读《新政暂行条例》。
“……减赋三年?真的假的?”一个面黄肌瘦的老农颤声问。
“告示上盖着王印呢,还能有假?”旁边一个货郎答道,“而且开仓放粮这些天,你我可都领到实实在在的粟米了。”
“那个诸葛……什么亮,听说是个好官?”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小声问。
“不知道,但总比前些日子没饭吃强……”
人们议论着,眼神中充满了对未来的茫然与微弱的期待。对于这些在最底层挣扎求生的百姓而言,谁当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让他们活下去,能不能少交点租税。晋王的条例听起来很美,但他们经历了太多许诺落空,此刻更多的是观望。
不过,粥棚里持续冒出的热气,锅里实实在在的粮食,以及那些虽然严肃但并未欺压百姓的晋军士卒,都让他们心中那点期望的火苗,没有完全熄灭。
行辕东阁,临时治理司衙署。
与外面的喧闹不同,这里已是一片繁忙景象。刚刚被任命的官员们甚至来不及庆祝,便已投入到千头万绪的工作中。
正堂内,诸葛亮、田丰与曹操三人对坐。案几上摊开着益州全境地图、各郡县呈报的初步接收文书、以及厚厚一摞待处理的卷宗。
“孔明,元皓,王上将益州政务托付二位,担子不轻啊。”曹操将一份名录推到二人面前,“这是各郡县初步甄别后建议留用的官吏名单,共计三百七十七人。需尽快复核定夺,填补空缺,否则政务将陷停滞。”
诸葛亮接过名录,快速浏览:“其中,张永年、法孝直标注‘可用’者,有四十余人。需仔细核查,不可全信,亦不可不用。”
田丰点头:“正是。新政推行,需倚重熟悉地方情弊之旧吏,但也要防范有人借机结党,架空新政。某建议,所有留用官员,皆需至成都述职受训,由治理司亲自考问后,再行派遣。同时,从军中、长安调拨一批年轻干吏,充任郡县佐贰,既学习地方政务,亦为监督。”
“此策甚妥。”曹操赞同,“王上已同意从丞相府、司隶校尉府调拨百名吏员,不日将抵成都。此外,关于减赋、清丈田亩、兴修水利等具体条款,需尽快拟定细则,发往各郡县。”
诸葛亮羽扇轻摇,目光沉静:“亮已着手。减赋之事,关键在于厘清现有田亩,区分官田、民田、豪强隐田。此事需与清查户籍同步进行,可命各郡县先行自查上报,再由治理司派出御史巡回核查。至于水利,眼下冬季正是兴修之时,可先拨付部分存粮,以工代赈,既修复沟渠,亦安顿流民。”
三人就一项项具体政务展开商议。阳光从窗棂射入,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卷宗堆积如山,算盘声、书写声、低声讨论声不绝于耳。这里没有盛典的荣耀,没有封赏的喜悦,只有最朴实、最繁重的治理工作。
但正是在这里,新政的蓝图被一点点绘制,益州的未来被一笔笔勾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