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小的五六岁,大的十一二岁,都穿着虽然旧但干净的衣裳。郑珏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拿着本《千字文》,正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老儒的声音温和耐心,完全不是讲堂上那个严肃的先生。
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怯生生地举手:“先生,‘宿’是什么?”
郑珏想了想,指向天空:“宿就是星星住的地方。天上有很多星星,古人把它们分成二十八个‘宿’,每个宿都有自己的名字和故事。”
“那……咱们能看到宿吗?”
“白天看不到,晚上能看到。”郑珏顿了顿,忽然看向院门口的王审知,“不过,丞相府的天工院在做一种叫‘望远镜’的东西,以后说不定能看得更清楚。”
孩子们齐刷刷转头,看到王审知,都有些拘谨。
王审知走过来,在郑珏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望远镜还在改进,不过快了。等做好,我让人搬一台过来,让你们也看看星星住的地方。”
孩子们的眼睛亮了。
郑珏继续讲课。王审知静静听着,看着那些孩子认真而渴望的眼神。他们中很多是战乱中失去父母的孩子,还有些是贫苦人家养不起送来的。但在慈幼局,他们能吃饱穿暖,能识字,能学手艺——女孩子们学纺织,男孩子们学木工、瓦工。
这就是“琢人”。从最基础的地方开始,给这些孩子一个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课讲完了,孩子们散去。郑珏收拾书本,王审知帮忙。
“郑公怎么想到来这里?”王审知问。
郑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向院角一个正在劈柴的十五六岁少年:“那孩子叫石头,三年前父母死于战乱,流落到幽州。刚来时瘦得皮包骨,话都不会说。现在你看,他能识字,会算账,还跟木匠学了一手好活计。前几天有户人家看中他勤快,想招他做学徒,管吃住还给工钱。”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技术再高,若不能让这样的孩子有出路,便失了根本。老朽从前只盯着经史子集,觉得那才是大道。现在才明白,能让一个孤儿活得像个人,这才是最实在的道。”
王审知看着那个叫石头的少年。少年劈柴的动作熟练有力,额头上渗出汗珠,但脸上带着专注而平静的表情。
“惊蛰之约,”郑珏忽然说,“老朽昨夜想了很久。玄机阁若真如他们所说是传承者,那他们传承的究竟是什么?是器物图纸?是秘法口诀?还是……某种让文明延续下去的‘种子’?”
王审知心头一动:“郑公的意思是……”
“技术会失传,器物会腐朽,但人不会。”郑珏的目光扫过院落里那些忙碌的孩子,“若他们把‘人’当作传承的核心,那我们的道,或许真有相通之处。”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离开慈幼局时,王审知在门口遇见了苏砚。孩子背着个大布袋,鼓鼓囊囊的。
“这是什么?”
“望远镜的改进部件。”苏砚抹了把汗,“沈先生说,镜筒要用不同材质的铜片叠压,热胀冷缩才均匀。我去铜匠铺取样品,路过这里……”
他看向院里,那些孩子正在吃饭,虽然只是简单的粥和咸菜,但每个人都吃得很香。
“丞相,”苏砚忽然问,“等惊蛰之约过了,我能来教这些孩子认星星吗?沈先生教我的星图,我都记熟了。”
王审知看着他认真的小脸,笑了:“当然能。不过你得先保证,自己的课业不能落下。”
“保证!”孩子用力点头。
回府的路上,暮色四合。街边的店铺陆续点起灯火,炊烟袅袅升起。王审知听见两个妇人在井边闲聊:
“……你家大郎在学堂学得咋样?”
“可好了!昨天回来,还教我认字呢!说是什么‘琢器琢人’,我也不懂,反正孩子有出息,我就高兴……”
王审知脚步顿了顿,继续前行。
是啊,百姓不懂大道理,他们只关心实实在在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