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田五千亩;礼部则送来格物学堂的年度考核结果——三百学子中,有二十七人表现出特殊的创造才能,已被沈括选入天工院预科班。
这些琐碎而真实的数字,让王审知心中踏实。无论天上有多少秘密,地上的人们总要吃饭、读书、劳作、生活。而技术最大的意义,就是让这些平凡的日子,过得更好一点。
十天后,草原传来捷报:库莫奚部因石弹被焚、抛石机损毁,攻势大减。乌洛部趁机联合其他受压迫的小部落,发起反攻,夺回了大部分失地。南汉匠人确实已撤离,只留下几个负责维修的助手,被乌洛部俘虏。
韩勇在信末写道:“……俘虏交代,南汉与天工岛有协议:南汉提供人力物力,天工岛提供技术指导,所得战果双方共享。紫火雷配方即为交换条件之一。然天工岛另有要求——所有战场数据须完整记录,送回南海分析。此事南汉朝廷似不知情,乃柳先生私下操办。”
王审知将信传给在场的沈括、李十二娘和郑珏。
“柳先生是双重身份。”沈括皱眉,“既是南汉朝廷的技术官,又是天工岛在大陆的代理人。”
郑珏抚须沉吟:“如此说来,天工岛并非与南汉完全一体。他们有所求,所求者……是数据?还是别的?”
李十二娘忽然道:“父亲日志里提过,他怀疑天工岛在南海寻找的不仅是坠落飞行器的残骸,还在寻找……‘种子’。”
“种子?”
“原话是:‘岛主似在寻觅能承继天工之道的人种。’”李十二娘回忆着,“父亲当时不解,现在想来……他们可能在寻找有特殊天赋的人。比如,对技术有极强领悟力的人。”
苏砚正好送热气球改进图纸进来,听到这话,眨眨眼:“就像沈先生选预科班学生时,要看‘格物直觉’?”
“可能类似。”王审知心中逐渐明朗,“天工岛传承六百年,人员有限。他们需要新鲜血液,需要能找到并理解他们技术的人。所以柳先生才会招揽李姑娘,所以他们在各地设观测点——既观测地脉天象,也观测人才。”
沈括倒吸一口凉气:“那惊蛰日的会面……”
“既是一次对话,也可能是一次……评估。”王审知缓缓道,“评估幽州有没有资格,成为他们眼中的‘种子’。”
书房里气氛凝重。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初冬的第一场雪开始飘落,细碎的雪花粘在窗纸上,很快融化成水痕。
“丞相,”郑珏郑重道,“老朽以为,无论对方意图如何,幽州当以我为主。咱们展示该展示的,学习该学习的,但绝不卑躬屈膝,更不为所谓‘天工之道’迷失本心。”
“郑公说得对。”李十二娘接话,“父亲若在,也会如此。技术再高,不能凌驾于人之上。”
王审知看着他们,眼中露出欣慰。这就是幽州的底气——不是来自天外奇技,来自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心中有杆秤,知道什么该坚持,什么该拒绝。
“好。”他起身,“那就按计划准备。三个月时间,咱们做好三件事:第一,彻底解决草原危机,让乌洛部能自立;第二,完善幽州的民生技术体系,从农具到医药,从学堂到工坊,形成完整闭环;第三,准备好与玄机阁的对话——不炫耀,不藏私,就展示真实的幽州。”
雪越下越大,很快将庭院覆上一层薄白。远处学堂放学了,孩子们嬉笑着跑过街道,惊起几声犬吠。更远处,铁匠铺的炉火正旺,叮当的打铁声透过雪幕传来,沉稳而有力。
王审知走到窗前,呵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白雾。他伸手,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一个圆,圆里套了个三角。
然后轻轻抹去。
无论这个标记代表什么,无论天工岛藏着怎样的秘密,幽州的路,终究要自己走出来。
雪夜渐深,但丞相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而在数千里外的南海深处,那座被迷雾笼罩的岛屿上,一座高塔的顶层,也有人正望着北方飘雪的方向。塔内的铜盘上,指针微微颤动,指向幽州。
“种子已发芽。”一个苍老的声音低语,“且看惊蛰之日,是何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