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谦伏在湾口最高的一块礁石后,浑身湿透——为了避开可能存在的眼线,他是从三里外游过来的。身下垫着油布,手里举着特制的铜管窥镜,镜片用鱼油擦拭过,在黑暗中也能看清百步内的动静。
“林头儿,都布好了。”一个黑影从水下冒出头,低声报告,“十二条竹筏,每条底下绑了两袋石灰粉。只要船靠过来卸货,咱们割断绳子,粉袋入水化开,这片海水半个时辰内都会变成白汤。”
“筏子呢?”
“顺着潮水漂在湾里,看起来就像渔家忘了收的。”黑影顿了顿,“另外,湾口两侧的礁石缝里埋了十二架劲弩,箭头上涂了磷粉,夜间能见轨迹。弩机用麻绳连着,绳头埋在沙里,踩中就会触发。”
林谦点头:“接应的驴车查清了吗?”
“查清了,一共八辆,藏在东边二里处的林子里。车夫十五人,都有兵器,不是普通脚夫。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江湖人称‘独眼龙’,早年跑私盐的,后来跟了冯三。”
“冯三会来吗?”
“说不准。但独眼龙亲自押车,说明这批货极重要。”
林谦放下窥镜,看了眼手中的漏刻。子时初刻,潮水开始上涨。按柳先生给顾老板的信息,船应该在子时三刻到。还有半个时辰。
他打了个手势,黑影重新潜入水中。湾里重归寂静,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哗声,规律而单调。
同一时刻,德润茶庄的密室里,柳先生正将一张海图铺在桌上。烛光跳动,照着他凝重的脸。
“鹰嘴湾地形复杂,大船进不来,必须用小船或竹筏转运。”他手指点着图上那片锯齿状的海岸线,“但正因为复杂,才适合设伏。顾老板,你确定冯三的人没走漏风声?”
顾老板擦着额角的汗:“柳先生放心,都是跟了冯爷多年的老人,嘴严得很。只是……只是胡瘸子那边,今日又催问‘北边买家’何时见面,说定金再加三成也肯。”
“贪得无厌。”柳先生冷哼,“告诉他,中秋后第三天,龙王庙见。但若今晚的货出半点岔子,别说见面,他沙头村那点家底,我一把火烧干净。”
顾老板连声应诺,又问:“那……幽州那边,天工院今日之后,会不会对您起疑?”
柳先生沉默片刻。天工院那一日的经历,此刻仍在他脑中翻腾。沈括的真挚,苏砚的好奇,王审知的包容……一切都太自然,自然得让人心慌。
“起疑是必然的。”他缓缓道,“但他们也需要我。王审知是个聪明人,知道杀一个柳先生容易,但要得到南汉的技术底细、要摸清冯三的网,留着我更有用。所以至少在货出幽州前,他们不会动我。”
“可今晚之后呢?货一走,您的价值就……”
“价值?”柳先生笑了,笑容里带着冷意,“顾老板,你以为我来幽州,就只为押一批货?”他从怀中取出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才是真正的‘货’。”
顾老板凑近看,瓷瓶里是种淡紫色的粉末,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这是……”
“铝粉的新配方。”柳先生压低声音,“掺了琉球来的紫晶石粉,燃烧时火焰呈紫色,温度比普通铝粉再高三成,而且……粘附性极强,沾上就甩不掉。望海庄的匠人试了三个月才成,这一瓶,够做三十枚‘紫火雷’。”
顾老板倒吸一口凉气:“那今晚的货……”
“今晚的货是诱饵。”柳先生收起瓷瓶,“一百箱普通浮火雷,就算全被幽州截了又如何?只要这配方安全送回南汉,三个月后,我们就能造出更可怕的家伙。而王审知……他会以为截了批大货,正沾沾自喜呢。”
密室里一时寂静。烛火噼啪炸了个灯花。
“可您亲自冒险送来配方,万一……”
“没有万一。”柳先生打断他,“配方我已抄录三份,一份在我身上,一份在冯三那儿,还有一份……在你们想不到的地方。就算我死了,配方也会到该到的人手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涌入,吹得烛火摇曳。
“顾老板,你记住:战争打的不只是刀枪,更是人心、是算计。王审知以为他在钓鱼,却不知自己也是别人网里的鱼。”
子时二刻,鹰嘴湾的潮水已涨至腰深。
林谦透过窥镜看到,东边的林子里有了动静——十几个人影牵着驴车悄悄出来,车辙在沙滩上压出深深的印子。领头的果然是个独眼汉子,身材魁梧,腰间别着两把短斧。
“独眼龙亲自来了。”身旁的暗桩低声道,“林头儿,动吗?”
“等船。”林谦死死盯着海面。
又过了一刻钟,海平面上出现了三个黑点,没有灯火,像三头沉默的海兽。黑点渐近,能看出是双桅快船,船身涂成深灰色,与夜色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