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肃然应诺。
“海上呢?”鲁震问,“张顺的远征船队啥时候走?”
“一个月内。”王审知道,“但在这之前,我们要先拿出些‘诚意’。”他看向尤里,“保罗的那份连铸机图纸,你们研究得如何?”
尤里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正是昨夜李十二娘送来的那张:“丞相,我和墨青、周砚连夜讨论了。原理上可行,但有几个难点:一是电解槽与铸模的密封连接,铝液流动时不能氧化;二是连续铸造的冷却控制,太快会裂,太慢效率低;三是……”他指着图纸上一处复杂的齿轮组,“这个同步机构精度要求极高,我们现有的车床可能做不出来。”
“车床精度不够,就改进车床。”王审知道,“尤里,这是你的专长。需要什么材料、什么人,尽管提。墨青、周砚辅助。我要在两个月内看到第一台连铸机原型。”
“两个月……”尤里深吸一口气,“很难,但可以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做到。”王审知的目光扫过众人,“诸位,轻金的出现,将改变战争、改变生产、甚至改变天下格局。但我们不能只盯着眼前——南汉在追,吴越在探,契丹在抢。如果我们停滞不前,很快就会被人追上,甚至超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院中那盆黄花在晨光中舒展着枝叶,几只早起的蜜蜂已在花间忙碌。
“昨夜我写下那句话时,想了很多。”王审知背对众人,声音平静却清晰,“‘以惠民为本’,是要让百姓先得实惠,他们才会拥护我们;‘以卫疆为用’,是要有保护这份基业的力量,否则一切都是空中楼阁;‘以向善为魂’……”他转过身,“是要我们时刻记得,手中的力量从何而来,该为何而用。”
郑珏抚须长叹:“丞相所言,老朽深以为然。只是这‘向善’二字,说来容易,行来难啊。譬如这轻金,既可造农具惠农,亦可造利刃伤人。一念之差,天壤之别。”
“所以要有规矩。”王审知回到桌前,展开另一张纸——上面是他昨夜草拟的《天工院技术管制条例》,“所有涉及轻金的技术,分三级:民用级可逐步公开推广;军用级需严格审批,参与者必须背景清白、家眷在幽州;核心级——”他顿了顿,“如连铸机、电解工艺、合金配方,只有最核心的几人掌握,且每人只知部分,完整工艺只记录于绝密档案。”
众人传阅着条例草案,神色各异。鲁震挠头:“丞相,这会不会……太严了?匠人之间互相探讨,才能有突破啊。”
“平时探讨可以,但涉及核心工艺,必须严守规矩。”王审知道,“鲁大匠,你想想,若是南汉或契丹得到了完整的电解技术,他们会先造农具还是先造盔甲?”
鲁震不说话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王审知语气稍缓,“天工院内会设‘论道堂’,每月一次,所有人可自由提出想法、探讨原理。但具体工艺细节,必须按条例执行。郑公,这事您来监督。”
郑珏郑重接过条例草案:“老朽领命。”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时辰,敲定了各项细节。众人散去时,日头已升高。王审知独自留在议事厅,看着桌上摊开的图纸、条例、规划,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得喘不过气。
“丞相。”轻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王审知抬眼,微微一怔。是李十二娘,她今天换了身浅青衣裙,依然蒙着面纱,手里提着个食盒。
“姑娘这是……”
“见丞相又是一夜未眠,让厨房熬了参汤。”李十二娘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取出一盅还冒着热气的汤,“趁热喝吧。”
王审知确实有些饿了,也不推辞,接过汤碗。汤熬得醇厚,入腹暖融融的,倦意似乎消散了些。
“姑娘还未出海?”
“船期定在十日后。”李十二娘在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图纸,“丞相在为难。”
不是疑问,是陈述。
王审知放下汤碗,苦笑:“什么都瞒不过姑娘。是,我在为难——技术要发展,又要防扩散;要惠民,又要强军;要开放交流,又要严格管制……这其中的平衡,太难把握。”
李十二娘静静看着他,忽然道:“老师说过类似的话。他在威尼斯时,曾帮城邦改进弩炮,后来那弩炮被用来攻打邻邦,死伤无数。老师为此痛苦了很久,从此立誓,只研民生之器,不造杀戮之械。”她顿了顿,“可后来他发现,水车能灌溉,也能带动磨盘碾碎敌人的攻城器械;风车能磨面,也能为军械工坊鼓风……技术本身无善恶,善恶在于用者之心。”
“用者之心……”王审知喃喃重复。
“丞相的心,十二娘看得明白。”李十二娘轻声道,“您想惠及万民,又想守护一方,这本就是仁者之志。只是世事难全,有时不得不做一些看似矛盾的选择。”她起身,“汤要凉了,丞相快喝吧。十日后我出海,或许不再回来。愿丞相……保重。”
她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