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审知猛地站起身:“保罗病重?”
“不确定,但很可能。”张顺道,“胡掌柜当时很着急,说要找大夫,但知客僧说竹林里的人不让外人进去。最后胡掌柜包了些药材给他,知客僧匆匆回去了。”
王审知在房中踱步。如果保罗真的病重,等不到七月十五……那这二十年的等待,所有的线索,岂不都要落空?
“东家,咱们要不要……”张顺欲言又止。
“不能硬闯。”王审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竹林里情况不明,硬闯只会打草惊蛇,还可能让保罗陷入更危险的境地。”他沉吟片刻,“但我们可以……送个信进去。”
“怎么送?”
王审知走回桌边,铺开一张白纸,提笔疾书。他用的是拉丁文——虽然生疏,但勉强能表达意思:
“保罗先生:得知您身体欠安,深感忧虑。轻金之秘,我已从图纸笔记中窥得一二。电解之法,需电;摩擦起电,所得甚微;天电难驭,然或可试。北山之矿,非止一处,我已有图。若您许可,愿提前相见,当面请教。知我者,当识此物。”
他从行李中取出那小块铝锭,用布包好,连同信纸一起封入一个小木盒。然后又取出一小包白色粉末——这是从老查丢弃的残渣中收集的,也放进盒中。
“把这个交给胡掌柜。”王审知将木盒递给张顺,“告诉他,务必想办法送到竹林里那位手中。如果……如果他真的病重,至少让他知道,他没有白等。”
张顺郑重接过,转身离去。
王审知坐回椅中,只觉得胸口有些发闷。窗外,天色渐暗,又一日将尽。
他忽然想起离开幽州前,窗台上那盆生机勃勃的小花。此刻它在千里之外的北方,应该还在静静生长、开花吧。而在这里,一个跨越二十年的等待,可能就要在病榻上终结。
知识如光,愿照四方。保罗在笔记中写下的这句话,此刻显得如此沉重。
夜深时,张顺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轻松:“东家,东西送到了。胡掌柜说,他会想办法。另外……”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胡掌柜让我转交给您这个。”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用的是汉字:“今夜子时,寺东墙外第三棵槐树下,有人等。”
没有署名,字迹与之前兰花上的纸条相同。
王审知看了眼滴漏,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
“东家,这会不会是陷阱?”张顺担忧道。
“是陷阱也得去。”王审知道,“准备一下,多带几个人,但不要靠太近。如果真是保罗的人,或许……这是最后的机会。”
子时的扬州城,万籁俱寂。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和远处运河上偶尔的桨声,打破夜的宁静。
王审知带着张顺和两个海隼营的好手,悄然来到大明寺东墙外。这里是一片荒废的菜园,杂草丛生,几棵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婆娑的暗影。
第三棵槐树下,果然站着一个人影,披着深色的斗篷,身形佝偻。
王审知示意张顺等人在远处警戒,自己缓步上前。
那人转过身,掀开斗篷的帽子。月光下,是一张苍老而疲惫的脸,深目高鼻,头发花白,浅褐色的眼睛却依然清澈。
“你……就是北边来的?”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但汉语说得还算流利。
“是我。”王审知用拉丁文回答,“保罗先生?”
老人——保罗——眼中闪过一丝光彩,随即又暗淡下去。“是我。没想到……你真的来了。”他咳嗽了几声,身体微微摇晃,“我的时间……不多了。所以,等不到十五了。”
“您的信和东西,我收到了。”王审知上前一步,“电解铝的想法,很大胆。您留下的图纸和笔记,是宝贵的财富。”
保罗摇摇头,又点点头:“财富……是要用的。我带不走,只能留下。你……能看懂那些,很好。”他喘息片刻,“但我还有……最后一样东西,要给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小包,颤抖着递过来:“这是我……这些年做的最后一件东西。用你送来的轻金,加上一点别的……做的。也许……也许有用。”
王审知接过,入手很轻。打开油布,里面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圆盘,银灰色,表面刻着精细的纹路,中间嵌着一小块透明的水晶片。
“这是……”
“简陋的……测量仪。”保罗喘息着说,“能测……微小的电流。电解时……用得着。”他又咳嗽起来,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苍白,“还有……小心那个姓陈的。他不是……闽地王节度使的人。他是……是南边来的。”
南边?南汉?
王审知正要细问,保罗忽然身体一晃,几乎栽倒。王审知连忙扶住他,入手只觉得老人瘦骨嶙峋,轻得吓人。
“先生,我送您回去,找大夫……”
“不……不用了。”保罗摆摆手,“回不去了。竹林里……也不安全了。你……快走吧。七月十五……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