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下来后,王审知以“休息”为名留在房中,实际在等待海隼营的人前来联络。果然,傍晚时分,客栈伙计送来一壶茶,壶底压着一张叠成方胜的纸条。
“戌时三刻,客栈后巷第三家茶铺,靠窗第二桌。”
王审知记下时间地点,将纸条烧掉。戌时天色已暗,他换了身深色布衣,悄然从后门离开客栈。
茶铺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靠窗第二桌坐着个戴斗笠的汉子,正在慢慢品茶。王审知在他对面坐下,伙计上来一壶新茶,什么也没问。
“东家一路辛苦。”斗笠汉子低声道,正是海隼营的队长,名叫张顺,水性极好,曾在泉州、广州一带活动多年。
“情况如何?”王审知端起茶盏,目光扫过街面。
“老查昨天又出现了,在蕃坊买了些药材和硫磺,然后去了城西的铁匠铺,订做了一套古怪的工具——细长的钳子、小锤、还有几种不同形状的刻刀。”张顺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的人扮作学徒去那铁匠铺打听,老师傅说老查要的东西都很精细,像是做首饰或者修钟表的。”
钟表……又是钟表。王审知心中了然。
“大明寺呢?”
“寺里确实来了三个陌生僧人,说是从天竺来的,但口音古怪,不像是天竺那边的。”张顺道,“他们住在寺后厢房,很少出来,每日只在黄昏时到竹林散步。我们的人试着接近过,但竹林里似乎有机关,进去就迷路,不敢深跟。”
机关?王审知眉头微皱。大明寺是佛门清净地,怎会有机关?
“还有一事,”张顺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纸包,悄悄推到王审知面前,“这是我们从老查丢弃的垃圾里找到的,白色粉末的残渣。”
王审知接过,在桌下轻轻打开。纸包里是少许灰白色的粉末,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清。他沾了一点在指尖,触感细腻,微微有些滑。
“可曾验过?”
“找药铺的师傅看过,说不像已知的任何药材或矿物。”张顺道,“遇水不化,遇火不燃,加酸会冒泡。师傅说,这东西……有点像炼丹用的‘白矾石’精炼后的粉末,但更纯。”
白矾石……也就是明矾石,含铝的矿物之一。王审知心中有了七八分把握。
“琉璃阁那边,查清楚了吗?”
“琉璃阁的掌柜姓胡,汉人,但娶了波斯女子,在蕃坊很有人脉。”张顺道,“他不仅卖货,也帮人牵线搭桥。老查和钱益的交易,就是他在中间撮合。我们试探过,这人口风很紧,给钱也不多说。”
王审知将纸包重新包好,收起。“钱益那边呢?”
“吴越市舶司盯得紧,我们的人进不去。”张顺有些惭愧,“但打听到,钱益最近在暗中收购一批火器,不是军中制式,而是私坊打造的精巧手铳,像是要装备贴身护卫。另外……他府上这个月来了两拨客人,一拨是南汉的绸缎商,另一拨身份不明,但随从带有闽地口音。”
闽地口音?王审知眼神一凝。福建的王审知……不,是另一个王审知。在这个时空,他自己就是闽地的实际控制者,但名义上仍属大唐。钱益接触闽地的人,是吴越王钱镠的意思,还是他个人的打算?
“继续盯紧钱益,尤其注意他与南汉、闽地的往来。”王审知吩咐道,“老查那边,以监视为主,不要惊动。大明寺……我亲自去看看。”
“东家,寺中情况不明,您亲自去太危险。”张顺急道。
“有些地方,必须亲自去才能看清。”王审知饮尽杯中茶,“你们在外围接应即可。记住,没有我的信号,不可妄动。”
离开茶铺时,夜色已浓。扬州城的灯火渐次亮起,勾勒出这座繁华都市的轮廓。王审知走在回客栈的路上,脑中梳理着所有线索:白色粉末、钟表工具、天竺僧人、竹林机关、还有那个神秘的“老查”……
所有这些,都指向二十年前那个叫保罗的威尼斯工匠。他到底留下了什么?为什么二十年后,这些线索又重新浮现?
回到客栈房间,王审知在灯下取出那包白色粉末,又拿出从幽州带来的金属样品。灰白的铝锭、金黄的铝铜合金、还有这细腻的白色粉末……它们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王审知吹熄了灯,和衣躺下。黑暗中,他的眼睛却睁着,望着帐顶。
明天,他要去大明寺看看。那座塔,那片竹林,还有那个约定的地点……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而此刻,大明寺后的竹林中,一点灯火在深处幽幽亮着。灯下,一个头发花白、深目高鼻的老者,正用镊子夹着一小块银灰色的金属片,在放大镜下仔细端详。金属片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老者身旁,一个年轻的胡人低声用波斯语道:“老师,琉璃阁的胡掌柜说,最近有人在打听您的事,像是北方来的。”
老者放下镊子,抬起头。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有着混血儿特有的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