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克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像牧羊犬驱赶羊群。
后方指挥部，一团长王大山放下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赵铁柱这小子，打得有章法。”他转身对通讯兵说，“给我接咱们的机场。”
通讯兵迅速接通。王大山抓起话筒：“老李，我是一团王大山。有一小股鬼子残兵从我这方向往东逃了，大概二十多人，跑得挺快，坦克追起来费劲。你那边五架武直九准备好了吗？”
听筒里传来李参谋长的声音：“早就准备好了，燃油弹药刚补充完。坐标发过来，五分钟内起飞。”
“好，让他们盯紧了，一个都别想跑。”王大山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注意有没有鬼子军官，活口尽量留，死的也行。情报处那边等着要舌头。”
“明白！”
与此同时，距离战场约两公里外的一处废弃窑洞内。
渡边一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土壁。他侧耳倾听——远处的坦克轰鸣声似乎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风吹过废墟的呜咽。
“呼……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汗水混着尘土从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却顾不上擦。
“该死的支那人……终于是……让我们逃了出来。”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一旁的年轻少尉小泽一郎同样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胸口的起伏剧烈得仿佛随时会断气。他挣扎着坐直身子，看向渡边：
“参谋长阁下，我们现在……该往哪里去？”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支那人肯定会继续追击的。而且……而且咱们往后撤，肯定……肯定会遇见增援而来的援军……”
渡边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窑洞顶部那道裂缝，眼神空洞。
是啊，往哪里去？
往后撤？遇见援军——然后呢？被重新编入新的部队，继续被派到前线，继续面对那些从天而降的钢铁怪物，继续被那些喷吐火焰的战车碾成肉泥？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山本少佐被自己亲手刺穿胸膛的画面，浮现出那些被23毫米机炮打成血雾的士兵，浮现出坦克履带下那摊无法辨认的血肉……
他猛地睁开眼睛，将这些画面强行压下去。
“小泽君，”他转向身旁的少尉，声音低沉而疲惫，“那依你的意思呢？”
小泽一郎犹豫了一下，咬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参谋长阁下！我觉得……我觉得我们现在撤回去，也是死路一条。援军来了又怎样？他们能挡住支那人的那些……那些怪物吗？我们的大队，满编一千一百人，现在就剩下我们这几个人……这仗，根本打不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嗫嚅着说：“不如……不如我们找个村子躲藏进去……干脆不回帝国了。”
渡边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回帝国？
这个词在他脑海中回荡，激起无数涟漪。帝国，天皇，武士道，荣耀……这些曾经刻进骨子里的东西，此刻听起来却如此遥远，如此空洞。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岛国，那些端坐宫殿里高谈阔论的将军们，那些在报纸上吹嘘“皇军武运长久”的文人，他们可知道，此刻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什么？
他们可知道，一千一百人，只剩下二十几人？
“参谋长阁下？”小泽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渡边缓缓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深深的疲惫。
“吆西……小泽君，真不愧是你。这么好的办法，你都可以想得出来。”
他努力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两颗门牙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突兀。
小泽愣了愣，随即也跟着苦笑起来：“多谢参谋长夸奖……不过，参谋长阁下，我们进入支那人的村庄后，千万不能说话。我们只能……只能装成哑巴。支那话，我们一句都不会说。”
渡边点点头：“嗯。不说话，不惹事，躲一段时间……也许等风声过了，可以想办法混上船……”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但我们要分开。两个人一起目标太大，容易引起怀疑。”
小泽沉默了。他知道渡边说的是对的。两个人，两副异国的面孔，在任何一个村子里都会格外显眼。分开，或许能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肮脏残破的军服。渡边也站起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在这昏暗的窑洞里，在这弥漫着硝烟和尘土气味的废墟中。
渡边深深弯下腰，标准的九十度鞠躬。他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
“小泽君……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