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片狼藉之中,那十名惊魂未定的西洋人被日军连推带搡,带到了一处相对“完整”的预备阵地。这里散落着一些刻意摆放的木箱和沙包,甚至还有几面破损的太阳旗被重新插在显眼处,试图营造出一种“仍在坚守”的假象。
一名戴着眼镜、看起来有几分文气的日军中尉走上前。他脸上挤出一丝极不自然的、混合着安抚与命令意味的笑容,指了指地上几个打开的箱子,里面露出一些罐头、香烟,甚至还有几瓶清酒——都是缴获或库存的物资,此刻成了道具。
“诸位先生、女士,” 中尉用带着口音但还算流利的英语说道,语气刻意放得平缓,“刚才的炮火,想必让大家受惊了。这只是敌人无谓的骚扰。为了让大家更‘真切’地了解帝国皇军……以及表达我们对国际友人的‘善意’,现在,需要诸位配合完成一个小小的……‘慰问’仪式。”
他顿了顿,观察着洋人们恐惧又困惑的眼神,继续说道:“看到这些慰问品了吗?请你们拿起它们,像真正的朋友和慰问团那样,走到那边战壕里的士兵中间,将这些东西分发给他们。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微笑,点头,把东西递过去。我们的摄影师会记录下这‘友好’的一刻。” 他特意强调了“友好”和“慰问团”这两个词。
“做完这些,” 中尉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诱哄,“我以帝国军官的荣誉保证,你们就可以立刻离开这里,回到租界,回到你们安全舒适的家中。这场不幸的误会,就让它过去。”
“真……真的吗?” 那名法国商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颤抖着问,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希望光芒。其他几人也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中尉的脸,仿佛想从上面找出哪怕一丝欺骗的痕迹。
中尉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请抓紧时间。敌人的炮火间歇不会太长。”
求生的欲望瞬间压倒了一切疑虑。十名洋人几乎是扑向了那些慰问品箱子,手忙脚乱地抱起罐头、香烟和酒瓶,仿佛抱着通往自由的通行证。他们强迫自己扯动面部肌肉,挤出僵硬而夸张的笑容,排成一列,在几名日军士兵“陪同”和摄影师镜头的跟随下,走向不远处那条满是泥泞和疲惫士兵的战壕。
战壕里的日军士兵早已得到暗示,他们木然地或坐或站,看着这群衣着狼狈、笑容怪异的西洋人走近。洋人们强忍着恐惧和恶心,将手中的“慰问品”一一递出,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接到东西的日本兵大多面无表情,少数人下意识地接过,眼神中却是一片空洞或嘲讽。整个场面充斥着一种诡异至极的做作和压抑。
摄影师从不同角度捕捉着画面:洋人“亲切”的笑容,日本兵“接受慰问”,背景是战壕和残破的工事——一幅精心设计的“国际友人慰问帝国军人”的虚假图景正在生成。
就在最后几件慰问品即将发完,洋人们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因为看到“任务完成”在即而稍稍松弛的刹那——
天空,毫无征兆地变了调。
一种截然不同于之前重型榴弹炮沉闷呼啸的尖锐声响,由远及近,迅速放大!那声音尖锐、密集、连绵不绝,仿佛成千上万只巨大的金属口琴在云层之上被疯狂吹响,又像是死神的镰刀在高速摩擦空气!
“咻——咻咻咻咻——!!!”
这声音对于经历过周家军火箭炮覆盖的日军老兵而言,无异于地狱的丧钟!
“八嘎呀路!!!全体隐蔽!找最深最坚固的掩体!快!!!” 刚才还试图维持秩序的一名鬼子大佐军官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劈裂,他根本顾不上什么“慰问仪式”和“西洋友人”,连滚爬爬地扑向最近的一个防炮洞。
其他鬼子也如同炸了窝的马蜂,刚才的木然和伪装顷刻间粉碎,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他们扔下刚刚到手的慰问品,嚎叫着,推搡着,不顾一切地冲向战壕深处、防炮洞、甚至直接趴在弹坑底部,恨不得将身体钻进地缝里。
那十名洋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们抱着仅剩的慰问品,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刚才还接受他们“慰问”的士兵此刻像受惊的野兽般疯狂逃窜,完全无视了他们的存在。天空中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的尖啸声让他们头皮发麻,心脏狂跳,却一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他们怎么了?” 美国记者喉咙干涩。
“天哪……那是什么声音?”法国商人抬头望天,只看到被硝烟染灰的天空。
终于,那名比较机警的英国神父看懂了鬼子们脸上那纯粹的、面对灭顶之灾的恐惧。他丢掉手里的东西,嘶声喊道:“跑!快跑!离开这里!是炮击!更可怕的炮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