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宅灶房蒸汽氤氲。
张勤试了试木盆水温,腕内侧皮肤微红。
这是按前人记载的汤液法,水温以腕耐为度。
他往盆中撒了把菖蒲艾草,转头对乳母道:杏儿先洗,林儿候着。
杏儿刚入水就攥紧小拳头,喉咙里发出细弱呜咽。
张勤左手托住婴儿颈背,右手撩水轻拍胸脯。
孩子突然啼哭,腿脚乱蹬溅起水花。
他哼起前世母亲教的童谣:月亮圆圆,囡囡洗白白...
音调古怪却有效,杏儿渐渐止啼,睁圆眼盯着父亲翕动的嘴唇。
换洗林儿时情形迥异。
这小家伙一沾水就兴奋,肉乎乎的手掌拍得水珠四溅。
张勤不得不侧头避让,却见孩子咧嘴露出光秃的牙床。
他单手舀水冲洗胎垢,指腹轻擦腋下褶皱,那里因汗渍有些发红。
林儿忽然抓住父亲拇指,力道意外地大。
苏怡扶着门框看时,张勤正用软刷清理杏儿指缝。
婴儿五指紧握,他得逐根掰开细洗。
轮到林儿时,孩子竟主动张开手掌,任由父亲用棉签清洁掌纹。
水渐凉时,张勤喊乳母添热水,自己用布巾裹住杏儿轻拍:莫急,阿耶给你唱小老鼠上灯台
浴罢,张勤取来熏蒸过的新棉布。
先包杏儿像裹春卷,只露张红扑扑的小脸。
林儿却不安分,蹬腿扯开襁褓。
苏怡轻笑:郎君这手法,比乳娘还利落。
张勤将林儿举高端详:师姐说多抱能壮骨,你看这小子脚劲多足。
婴儿在空中踢腾,带起淡淡奶香。
乳母收拾澡盆时,发现盆底沉着几茎胎发。
张勤捻起细看,忽对妻子道:明日剃头礼,该用金银针压枕。
暮色透过窗棂,将父子三人的影子投在粉墙上,晃动着,像幅会动的《婴戏图》。
满月前夜。
张勤在书房整理散落的纸页。
婴事簿已攒了半指厚,页角卷起处可见反复翻阅的痕迹。
他提笔蘸墨,在“产后三日”栏添注:“小米粥配山楂丝,山楂须去核切片,粥沸后下,滚三息即熄火。”
旁侧用细毫勾勒出山楂剖面图,果核位置画了个叉。
翻至第七日记录,他停顿片刻。
原记鲫鱼汤加通草处,补了行小字。
“通草取中段,棉线扎捆,汤成即弃。鱼鳞需刮净,否则汤浊。”
画了个鲫鱼简图,腮部特意标红,旁注去腮除腥。
最费神的是半月期食谱。
“酒酿蛋”三字下面,密密麻麻添了细则:“甜酒酿滤渣,蛋打散入碗,隔水蒸。”
“见蛋面起蜂窝眼为老,凝如绢帛为嫩。”
旁绘蒸笼剖面,标出水位线。
苏怡扶门进来时,正见他用尺子量图样:“郎君这笔记,快赶上太医署的《食疗本草》了。”
自打苏怡能下地行走。
张勤清晨便钻进灶房,取黄芪二两、母鸡一只。
他令厨娘烧柴灶,自己持刀卸鸡块。
刀尖顺骨缝走,嚓嚓声里,鸡架已分作八块。
焯水时撇净血沫,捞出用井水激过。
炖汤时他守着小火,见黄芪在汤里翻滚舒展,用筷尖戳试软硬。
韩老伯探头笑道:“郎君这般精细,比药铺伙计还讲究。”
张勤撒把枸杞入锅:“《肘后备急方》载,黄芪须炖至芯透,药力方尽释。”
午时汤成,他舀半碗先尝。
舌尖抿过,眉头微展:“火候正好。”递碗给苏怡时,汤面油花已撇净,澄黄如琥珀。
妻子小口啜饮,他忽然道:“今日未先试咸淡。”
苏怡抬眼,见窗外杏瓣落进灶台,正飘在空置的试味勺里。
收拾灶台时,张勤将婴事簿新页压上盐罐。
墨迹未干的“满月餐”条目下,画着黄芪须根详图,标注“陇西产者佳”。
锅底余汤咕嘟作响,氤氲水汽模糊了纸上的药材素描,倒像把三十日的酸甜苦辣都熬成了这一锅澄澈。
......
三月廿二清晨,张杏儿、张林儿姐弟的满月酒。
张宅门庭若市。
太子李建成与秦王李世民的车驾并排停门口,引得邻舍探头张望。
门房韩老伯捧着红纸名册唱喏:“东宫赐鎏金银锁一对!秦王府赐雕玉如意一柄!”
院内设八仙桌十张,太医署同僚围坐东首。
周署令抱着杏儿量头围,对林素问笑道:“双生子头围差半指,倒是少见。”
司农寺主簿送来新麦编的长命绳,正给林儿腕上系结时,孩子尿湿了他的官袍。
巳时行“剃头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