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那人,是太上皇南宫溯。他今夜未着龙纹正服,只穿了一件玄色暗纹常服,腰间系着一条寻常的玉带,长发用玉冠束起,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闲适,可即便如此,他踏入暖阁的那一刻,满室之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敛声屏气——那是多年临朝执政积下的帝王威仪,即便退位多年,也依旧深入骨髓,未曾褪去半分。
后头跟着的,便是夜王南宫澈。他已脱去了外头御寒的玄狐氅衣,此刻只着一身墨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肩头上还沾着几片未来得及拂落的雪花,寒气未散。他面色沉静如水,俊朗的眉宇间微微蹙着,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沉意,看不出丝毫喜怒,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
南宫凌的身子倏地绷紧了,像一块僵硬的木头。他依旧靠在母妃的怀里,却下意识地把脸往叶轻洛的肩窝里藏了藏,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眸,怯生生地打量着眼前的两人,尤其是看向南宫澈时,眼底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畏惧。
这细微的小动作,南宫溯一眼便瞧在了眼里。他本是一路沉着脸进来,心头还憋着几分火气——既气方员外的嚣张跋扈,也气南宫凌的鲁莽冲动,可此刻见着这孩子这般胆怯的模样,心头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眼底掠过几分笑意。
“世子这是怕了?”他开口,声音温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打趣,目光落在南宫凌藏在叶轻洛肩窝的小脑袋上,“方才在方府院子里,可不是这般胆怯模样,孤身一人与方员外的家丁对峙,不是还很威风吗?”
南宫凌被说中了心事,小脸一红,愈发不好意思,把脸埋得更深了,几乎要埋进叶轻洛的衣襟里,不肯露面。
他怕的不是伯父南宫溯。
他怕的是——他的父王,南宫澈。
他的目光从叶轻洛的肩头悄悄探出去,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小心翼翼地、偷偷摸摸地向父王那边觑了一眼。
南宫澈正望着他。
那目光,与方才在方府院子里时,已大不相同。彼时,父王的目光沉得像一潭深水,眉宇紧蹙,周身的气场冷得吓人,仿佛下一秒便会发怒;可此刻,他的眉头虽仍微微蹙着,眼底的沉意却淡了许多,褪去了大半的怒火,只剩下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只是那样静静地望着自己,没有上前,也没有开口,沉默得让人有些心慌。
南宫凌的心跳得更快了,“咚咚咚”的声音,仿佛要从胸口跳出来。他想起父王在方府院内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眼神太过复杂,他年纪尚小,至今读不懂那里头所有的情绪。
叶轻洛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小身子僵得厉害,像一块冰冷的木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她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温柔地将他从自己的肩窝里拉开,低头看着他,眼底满是心疼与怜惜。
南宫凌的眼眶红红的,像是憋了许久的委屈,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紧紧抿着嘴唇,嘴角用力往下压,压成一条细细的、紧绷的直线,小小的脸上满是倔强,不肯露出半分脆弱。
叶轻洛没有再问他疼不疼,也没有再絮絮叨叨地责备他。她只是轻轻将他从地上扶起来,让他站稳,温热的手掌轻轻扶着他的胳膊,语气温柔却又带着几分坚定:“你父王和伯父有话与你说,别怕,母妃在这里陪着你。”
南宫凌用力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过身,直直地面向南宫澈与南宫溯,小小的身子微微晃动着——小腿上还有争执时留下的淤青,站得并不稳,却依旧努力地挺直了背脊,像一株倔强的小青松,两只小手垂在身侧,紧紧攥成了拳头。
“……父王。”他开口,声音细细软软的,却带着几分刻意维持的沉稳,没有丝毫怯懦。
“孩儿知错了。”
他顿了顿,嘴唇抿得愈发紧,几乎要泛出白色,眼底掠过几分愧疚:“孩儿未遵母命,戌时未归,让母妃忧心;孩儿不该私闯民宅,不该与人动手,不该这般鲁莽冲动,让您和母妃担心受累了。”
他说完了,便乖乖地垂着眼帘,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父王的责备与惩罚。
他没有说豆娘的委屈,没有说方员外那些不堪入耳的龌龊话语,没有说自己为何要不顾一切地去救那个素不相识的女孩,也没有说自己在方府院子里的恐惧与无助。他只是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默默承受着,像一个小大人一般。
暖阁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炭盆中的银霜炭“哔剥”一声轻响,打破了这份沉默,随后,便又是更深的静谧,连众人的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南宫澈望着他,目光沉沉,一瞬未移,就那样静静地望了很久,久到南宫凌以为父王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