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脚踹在方员外松软的肚皮上,让他踉跄两步,撞翻了身后的圆凳。
“哎呦我——小兔崽子,你敢踢老爷!”
方员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狼狈至极,惊怒至极。他撑着地想爬起来,可那孩子竟没有跑——他站在豆娘身前,恶狠狠地瞪着他。
那眼神冷得像雪。
不是孩子该有的眼神。
“公子!来人了!快走!”
窗外墨竹的声音急得要起火。南宫凌这才收回目光,反手将豆娘往窗边一推:
“快走!”
豆娘像一具失了魂的木偶,被推着走了两步,忽然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着这个只及自己胸口高的蒙面小孩。
他那么矮。他那么小。他的黑巾歪了,露出一小截下颌,冻得通红。
他为什么来救她?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不能连累他。
可她什么都来不及说。墨竹已探进半个身子,一把攥住她的手臂,连拖带拽将她拉出窗外。南宫凌纵身一跃,也翻了出去。
“来人啊!!有贼!!抢亲啦!!!”
方员外瘫在地上,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嚎叫。那声音凄厉刺耳,像一把锈刀刮过瓷盘,瞬间划破雪夜的寂静。
几乎是同时,院内各处灯火骤亮。
脚步声、呼喝声、刀棍碰撞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七八个手持齐眉棍、朴刀的家丁护院,举着火把冲进院子,将院门堵得严严实实。
火把的亮光将积雪映得一片惨白。
“给我上!把那小崽子拿下!”
方员外被管家扶起,后腰疼得直抽冷气,一张肥脸扭曲得不成人形。他指着南宫凌,咆哮:
“打断他的腿!留口气就行!还有那小娘子——给我抓回来!抓回来!”
家丁护院们发一声喊,挥舞棍棒一拥而上。
南宫凌没有退。
他把豆娘往墨竹身侧一推,背对他们,面向那群凶神恶煞的家丁,低声说了三个字:
“保护好她。”
然后他冲了出去。
墨竹想喊,嗓子却像被堵住了。他只能死死护住豆娘,背贴着院墙,一寸一寸往墙角挪。
南宫凌像一只扑火的飞蛾,直直撞进那群人中间。
他矮身躲过第一根横扫的齐眉棍,一拳捣在那人肚子上。那人吃痛弯下腰,第二根棍子已从他背后袭来——他侧身堪堪避过,反手夺下那根棍子。
他会武功。
习的是皇室世传的武功,是父王亲手教的。只是他从未打过活人。
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一根棍子扫在他小腿上,他踉跄一步,没有倒下。另一根棍子擦过他肩头,皮肉火辣辣地疼。他咬紧牙关,把棍子舞得虎虎生风,竟一时逼退了好几人。
方员外被搀扶着来到院中,看见这一幕,怒意更盛:
“废物!一群废物!一个孩子都打不过——!”
他一脚踹在身旁管家身上:“去!把那小娘子抢回来!”
管家不敢违逆,连滚带爬往墙边冲去。墨竹将豆娘死死护在身后,可他只有十四岁,身后是墙,面前是成人的阴影。
豆娘没有哭。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南宫凌看见了。
他甩开缠斗的家丁,发足往墙边狂奔。
身后一道疾风追来。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侧身——堪堪,堪堪躲过那一棍。
棍梢擦着他的脸颊扫过,皮肉绽开,火辣辣的疼。
而比疼痛更先到来的,是他脸上那方蒙面黑巾——被棍梢带起的劲风猛地掀起,系得不牢,飘然落下。
像一只折翼的黑蝶,落在雪地上。
跳跃的火把光芒,毫无遮拦地,骤然映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孩童的脸。
因打斗和愤怒染着红晕,额角鬓边汗水晶亮。眉宇飞扬,鼻梁挺直,下颌紧抿,倔强如刀裁。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明亮如星,此刻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
那眉眼间的神韵,与夜王南宫澈,有着五六分惊人的相似。
时间,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所有喧嚣——棍棒破空之声、家丁呼喝之声、方员外的怒骂之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扼住,戛然而止。
整个院子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个人骤然停滞的心跳上。
方员外大张着嘴。
他保持着咆哮的口型,所有未尽的咒骂都堵在了喉咙里。他肥胖的手指颤抖着抬起来,指向火光中央那张脸。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缩成针尖。
他见过这张脸。当初夜王第一次来到乾安城,所有官兵百姓皆夹道相迎。他托了关系,跪在百姓最前头,偷偷抬起过头,看见过夜王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