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激荡着与老师重逢的温暖、对前路的思索,以及那“第三道红线”带来的朦胧悸动,种种情绪交织,让他无法安枕。
他从床上起身,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穿好便鞋,走到紧闭的雕花木窗前,稍一用力,将窗户推开。
深夜的寒气立刻如潮水般涌入,带着料峭的锋芒,瞬间驱散了室内残存的暖意。
然而,南宫星銮却似浑然未觉,只是静静伫立在窗前,微微仰首,望向那浩瀚无垠的夜空。天幕如墨,繁星点点,宛若天神随手洒落的钻石,冰冷而璀璨。
他的目光投向星野的南方,试图在那些明灭的光点中,寻找一丝命运的轨迹。
“老师说的最后一道……会是你吗?”他低声呢喃,声音融在风里,几不可闻。
……
大辰以南,越过连绵险峻的横断山脉与瘴气弥漫的广阔雨林,便是被中原人统称为“南蛮”的广袤之地。这片土地的风貌与制度,与大辰截然不同。
南蛮并非中央集权帝国,至高无上的非是王权,而是神权。
全民笃信本土的“天主教”,奉“天神”为唯一至高神。代表天神统治尘世的,是居于圣地“圣都”维萨卡的天主教教主,他拥有解释教义、任免“神选之王”(即国主)的绝对权威。国主更像是教主在世俗的“执行官”,权力源于神授,亦可被神剥夺。
两年前的冬末,南蛮国主离奇去世,未定继承人,留下两位成年王子:
长子阿苏那,勇武善战,得东部强大部族支持,主张强权进取;次子洛桑,聪慧体弱,受部分祭司与南方富庶部族拥护,倾向文治与和平贸易。老国主之死,打破了平衡,而年迈的教主迟迟未明示人选,使得暗流汹涌。
两位王子已从暗中角力,发展为实质性的割据对抗。
阿苏那以迅雷之势占据了都城“孔雀城”,挟持旧有军政体系,展示强大军力,以“暂代国主”自居,气势汹汹。
洛桑则退回其根基所在的富庶“象郡”,掌控经济命脉,减免赋税,收拢人心,以财力与文治相抗衡。
南北对峙,剑拔弩张。而就在近日,沉默许久的教主终于颁布神谕,内容令人大惊失色——教主声称两位王子皆是“奇才”,天神将予以考验,最终“能以自身之力整合南蛮、赢得多数信徒与部族真心拥戴者”,即为下任国主。
这无异于将王位归属,直接抛入了一场“实力的竞争”漩涡,默许甚至鼓励了内战。阿苏那在孔雀城闻讯大笑,厉兵秣马,野心炽燃。洛桑在象郡静思后,亦决心以手中钱粮、民心为“实力”,迎接这场关乎南蛮未来的对决。
南蛮的内战阴云,已然密布。
……
孔雀城,雀翎天居。
这座昔日供王室休憩的华美离宫,如今却成了一座精致的囚笼。自两年前南蛮前国主离奇去世后,他的长女阿洛谣公主与王妃赫莲曦,便被大王子阿苏那以“保护”为名,软禁于此。
这一夜,南蛮长公主阿洛谣从一场混乱而压抑的梦中骤然惊醒。
梦中没有具体景象,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汗浸湿了她单薄的寝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仿佛要挣脱而出。
她喘息着坐起身,环顾四周。寝殿内陈设依旧华美,昂贵的香料在角落的铜炉中静静燃烧,吐出袅袅青烟,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禁锢感。月光透过被粗大木条钉死的窗棂缝隙,在地上切割出冰冷苍白的光斑。
阿洛谣赤足走下床榻,冰凉的金丝楠木地板刺激着她的脚心,带来一丝清醒。她走到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些粗糙的木条,仿佛能触摸到囚笼之外的世界。她微微踮起脚尖,将脸贴近木条间的缝隙,向外望去。
夜空如洗,繁星密布,与两年前她离开大辰那晚所见的星空,似乎并无不同。然而,物是人非。
“小銮儿……”一个久违的、带着无尽怀念与怅惘的称呼,轻轻逸出她的唇瓣,消散在寂静的夜里。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两年前,飘回了那片北方的土地,那座繁华又危险的都城,还有那个她在市井中偶然遇见、浑身是谜却又让她心生怜惜的少年。
那时,她奉父王之命秘密出使大辰,肩负着不为外人所知的使命。
却因为一些意外,让她遇到了南宫星銮,那段时光短暂却纯粹,如同阴霾天空意外漏下的一缕阳光。在她的心底留下了一丝道不明说不清的东西。让她在即将离开大辰时,竟鬼使神差地,将南蛮安插在大辰京城的几处不太紧要的暗桩信息告诉了他。
那一刻,她心中竟生出些许不舍。
然而,所有的温暖与牵挂,在她踏归故土后,便被现实碾得粉碎,坠入无底寒渊。
记忆的闸门猛地被撞开,那个改变了一切的恐怖夜晚,带着血腥与冰冷的细节,再次清晰地浮现眼前。
那是她回到孔雀城的第二日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