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承泽犹豫了。他并不擅长这种面对面的冲突调解或谈判。他的“情感支持模式”还在蹒跚学步,面对这种涉及多方利益、情绪可能对立的场景,他本能地想退缩。但另一方面,这似乎又是将那些关于“连接”、“看见”、“修补”的思考,落到真实社区土壤的一次具体测试。而且,这关系到船长曾经的伙伴们,以及刘阿姨那些人的善心。
他最终回复:“好。我大概半小时后到。”
半小时后,梁承泽在老旧小区的围墙边见到了林薇、刘阿姨和另外两位经常投喂的阿姨。简易猫棚还在,但旁边已经贴上了物业盖着红章的限期清理通知。几只猫躲在远处的灌木丛后,警惕地张望。刘阿姨是个六十多岁的退休工人,嗓门大,情绪激动:“……讲不讲道理!我们做好事,喂这些没家的毛孩子,碍着谁了?嫌吵嫌脏,他们自己窗户关好点不行吗?新来的就了不起啊!”
另外两位阿姨也附和着,言辞激烈。林薇在一旁听着,偶尔轻声劝慰两句“阿姨别急,我们慢慢商量”,但显然效果有限。
梁承泽到来后,刘阿姨像是看到了援兵,一把拉住他:“小梁你来得正好!你给评评理!你们年轻人懂法,你说他们这样讲理吗?”
梁承泽有些无措,只能先安抚:“刘阿姨,您先别生气。物业的通知我们看到了,投诉的住户具体是哪家?他们的诉求具体是什么,除了拆掉,有没有提出过其他解决方案?比如改进投喂方式、加强卫生管理之类的?”
他的问题让刘阿姨愣了一下,随即更气了:“哪家?就那边一楼新装修那家!男的戴个眼镜,看着像文化人,做事这么绝!他能有什么好方案?就是恨不得猫全死光!我们改进?怎么改进?天天蹲这儿捡垃圾吗?”
林薇轻声对梁承泽说:“我打听了一下,投诉的是一对年轻夫妻,刚有小孩,可能对环境卫生比较敏感。物业那边态度也比较强硬,怕担责任,想一拆了事。”
梁承泽意识到,直接的情绪对抗或讲大道理(比如爱护生命)很难解决问题,甚至可能激化矛盾。他想起了苏瑾说的“看见”对方的需求,以及自己写反馈报告时那种“分析漏洞、寻求边界”的思路。或许,可以把这当作一个微型的社区系统冲突来处理?寻找各方的“痛点”和可能的“兼容方案”?
“刘阿姨,林薇,”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我们光在这里生气,或者直接去吵,可能解决不了问题。投诉的住户有他们的顾虑(小孩、卫生),这是事实。物业怕麻烦、怕投诉升级,也是事实。我们的诉求是保留这个投喂点,让猫能活下去。有没有可能,我们找一个几方都能稍微接受的折中办法?比如,我们承诺把投喂点挪到更远离住户窗户、又不影响小区主干道和美观的地方?或者,我们制定一个值日表,保证每天及时清理食物残渣和周边卫生?甚至,我们可以尝试和那户人家沟通一下,看看他们具体的担心是什么,有没有我们可以配合改进的地方?”
刘阿姨听了,眉头紧锁:“挪地方?哪有合适的地方?清理卫生我们一直有做啊!跟那种人有什么好沟通的!”
林薇思索着梁承泽的话,对刘阿姨说:“阿姨,梁承泽说的有点道理。硬碰硬可能最后猫棚还是保不住。如果我们能主动提出一个更负责任、更少扰民的方案,再去跟物业谈,也许有点希望。至少表明我们不是制造问题,而是想解决问题。”
另外一位相对冷静些的阿姨也点点头:“是啊,老刘,闹僵了没好处。试试看吧?咱们也是为了猫好。”
梁承泽见刘阿姨态度有所松动,接着说:“要不,我们先实地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位置?然后,我们一起拟一个简单的‘文明投喂公约’,把卫生责任、投喂时间(比如避开清晨深夜)、可能的话甚至尝试为部分亲人的猫找领养这些写进去。拿着这个方案,再去找物业,甚至……试试看能不能和那户邻居沟通一下?”
这个提议具体、有步骤,虽然依旧困难重重,但至少提供了一个行动方向,而不是停留在愤怒和指责中。刘阿姨虽然还是不情愿,但在林薇和其他阿姨的劝说下,勉强同意了“先看看”。
于是,几个人开始在小区边缘寻找可能的新位置。这个过程本身,就让原本紧绷的对立情绪,部分转化成了具体的、需要协作的“问题解决”活动。梁承泽和林薇一边观察地形,一边低声交换想法。林薇对社区植被和角落更熟悉,指出了几个可能的位置。梁承泽则更多考虑如何避免影响其他住户和公共区域。
最终,他们看中了小区最东北角一个废弃的、半埋在地下的水泥管道口附近,那里背靠围墙,远离住宅楼,有一小片杂草地,平时少有人去。位置不算理想,但比原来贴着一楼窗户好很多。
“这里可能需要简单清理一下,也要防止雨水倒灌。”林薇说。
“我们可以用砖头垫高,做个防雨的小平台。”梁承泽补充。
刘阿姨看着那个地方,叹了口气:“行吧,总比没了强。就是委屈这些猫了,跑这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