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他放下笔,目光又一次落在那盆薄荷草上。
它依然沉默着。但浇过两次水后,那枯萎的茎叶似乎真的没有继续恶化下去,甚至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顽强的生气。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他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几本蒙尘的书。最终,他抽出了一本大学时买的《挪威的森林》。不是因为多喜欢,而是因为它最薄,看起来最容易“读完”。
他拿着书,回到椅子上,翻开了第一页。
字句映入眼帘。但大脑像是生了锈,阅读变得异常艰难。注意力无法长时间集中,几句话没看完,思绪就开始飘散,飘向工作,飘向体检报告,飘向那片因为卸载App而留下的虚空。
他强迫自己往回看,反复咀嚼着同一段文字。阅读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以前刷信息流时,一分钟可以接收几十个甚至上百个视觉刺激点,而现在,几分钟过去,他才勉强看完一页。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肌肉退化”。他习惯了被动接收高浓度、高刺激的碎片信息,大脑已经失去了处理长篇、线性、需要深度思考的文本的能力。
他感到一阵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倦怠。看书,竟然成了一件如此耗费心力的事情。
坚持看了大约十几页,他再也无法继续。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
他合上书,把它扔回桌上。挫败感再次袭来。
连看书都这么难了吗?
他瘫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发呆。空白的时间依然巨大,无处填塞。
疲惫感越来越重。不是那种熬夜刷手机后的亢奋性疲惫,而是一种真正的、从身体深处弥漫出来的困倦。
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一刻。
这么早?
以往,这个时间正是他夜生活的开始。打完游戏,或者看完剧,他会躺在床上,刷短视频直到凌晨一两点,直到眼皮实在撑不住,手机砸到脸上才昏睡过去。
现在,失去了那个最具诱惑力的睡前仪式,巨大的困意竟然提前来袭。
他犹豫了一下。这么早睡觉,简直像是浪费生命。
但身体发出的睡眠信号是如此强烈而真实。他的眼皮开始打架,头脑昏沉,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眼泪都渗了出来。
这种纯粹的生理困倦,战胜了“不该这么早睡”的心理惯性。
他几乎是顺从本能地站起身,走向卫生间,进行简单的洗漱。冷水扑在脸上,带来短暂的清醒,但困意很快再次笼罩。
他关掉房间的大灯,只留下书桌上一盏昏暗的台灯。
躺倒在床上。床垫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房间陷入半明半暗的朦胧之中。没有了手机屏幕的光芒闪烁,空间似乎都变得开阔和安静了一些。
他闭上眼。
然而,失眠开始了。
身体虽然疲惫,大脑却不肯立刻关机。它似乎还不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缺乏数字安眠曲的入睡方式。
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他听见窗外更远处高架上车辆持续不断的、沉闷的轰鸣,像城市的呼吸。
他听见隔壁情侣压低的争吵声,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但能感受到情绪的起伏。
他听见楼下野猫发情的凄厉叫声,忽远忽近。
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以及那持续不断的、内在的耳鸣。
思绪也开始漫无目的地飘荡。工作的压力,身体的健康,未来的迷茫,那个可笑的“人类重连计划”……各种念头像断了线的风筝,在脑海里胡乱飞舞。
他想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抓不住。
焦躁感再次泛起。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刷一下吧。”
一个诱惑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就刷十分钟,助助眠。反正已经卸载了,可以再下载回来,很快的……”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几乎让他伸出手去摸手机。
但他忍住了。他想到了白天那巨大的虚空感,想到了那盘难吃的蒸蛋,想到了那盆沉默的薄荷。
他强迫自己保持姿势不动,深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漫长。
他不知道挣扎了多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抵抗的时候,极端疲惫的身体终于渐渐占了上风。意识的堤坝开始松动,纷乱的思绪像退潮般缓缓散去。
那些清晰的、外在的声音——车流声、争吵声、猫叫声——也逐渐模糊、远去,融汇成一片无意义的、混沌的白噪音。
在彻底沉入睡眠之前,他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
原来……夜晚的声音……是这样的……
然后,一切意识沉入黑暗。
他睡着了。
在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比他过去几年里任何一天睡的时间都要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