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布满灰尘的栏杆上,像第一次拿起武器的新兵,笨拙地调整着瞳距和焦距。生涩的转轴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将望远镜的物镜,缓缓移向下方那片被霓虹灯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城市图景。视线在混乱的光源和粗糙的镜片中艰难地对焦、游移。
凌晨4点17分。
胃部的灼痛像背景音一样顽固地存在着,将他从浅薄的睡眠中拽醒。梁承泽蜷缩在冰冷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散发着汗味的外套。窗外是城市沉睡时最深的寂静,只有远处偶尔驶过的夜车声,像梦呓般划过。楼上402室的滴答水声,在这种绝对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和……孤独。
他坐起身,揉了揉干涩发胀的眼睛。目光落在阳台角落那个黑色的望远镜上。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浮现:现在,能看到什么?
他拿起望远镜,推开阳台门。凌晨的空气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湿润的露气,瞬间包裹了他单薄的身体,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城市被笼罩在一片深沉的、近乎墨蓝的夜色里,大部分灯光已经熄灭,只有零星的街灯和写字楼的逃生指示灯,像散落的萤火虫。
他举起望远镜,冰冷的金属贴着眼眶。视线在黑暗中艰难地搜寻、对焦。镜片里的世界模糊、晃动,充满了噪点和眩光。
终于,在望远镜视野的右下角,一片被高大建筑物阴影笼罩的、相对昏暗的街角,一小团微弱而温暖的橘黄色光晕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调整焦距。
视野渐渐清晰。
那是一个极其简陋的临街早餐铺。没有招牌,只有一辆经过改装的三轮车,车斗上架着一个巨大的、冒着滚滚白色蒸汽的蒸笼和一个黝黑的、烧着蜂窝煤的油锅。炉火在黑暗中跳跃着,映亮了两个忙碌的身影。
一个身材矮壮、围着油腻白围裙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镜头,用力揉着一大团雪白的面团。他赤裸着胳膊,肌肉在炉火的映照下线条分明,每一次揉压、摔打面团,都带着一种充满原始力量的节奏感。汗水顺着他的脖颈流下,浸湿了后背的汗衫。面团在他粗粝的大手下翻飞、折叠,发出沉闷而富有弹性的“啪啪”声。
旁边,一个同样围着围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发髻的中年女人,正麻利地用一根长长的竹筷翻动着油锅里金黄色的油条。滋啦——滋啦——热油翻滚,升腾起更浓的白雾,裹挟着食物被高温瞬间催发出的、原始而霸道的香气!那香气仿佛能穿透冰冷的空气和望远镜粗糙的镜片,直接钻入梁承泽的鼻腔!是小麦淀粉在高温下的焦香,是油脂沸腾的浓郁,是食物最本真的、未被外卖塑料盒和长途配送所异化的味道!
女人时不时抬起头,用袖子擦一下额头的汗,看向身边揉面的男人,低声说句什么。男人头也不抬地应一声,揉面的动作却更加用力。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亲昵的肢体语言,只有一种被生活磨砺出的、无声的默契和支撑。蒸汽和油烟笼罩着他们,像一层温暖的、隔绝了外面冰冷世界的薄纱。
梁承泽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冰冷的金属外壳冻得他眼眶生疼,手臂也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开始酸麻。但他浑然不觉。胃里的灼痛似乎被这遥远的、带着烟火气的画面暂时抚平了。他贪婪地看着,看着那团在黑暗中跳跃的炉火,看着那升腾的、充满生命力的蒸汽,看着男人手臂上滚落的汗珠,看着油锅里翻滚的金黄油条……
一种久违的、带着酸涩的暖意,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极其缓慢地,浸润了他那颗被冰封太久、几乎麻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