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全身,像春天的溪水,融化了骨头里的寒冰。他突然很想哭——不是悲伤,是累。累极了,像背着一座山走了三百年,终于可以放下了。
“道长,”他抬起头,“我还有……多久?”
陈广敷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
“三个时辰。”道人说,“寅时三刻,公鸡打鸣前。”
曾国藩算了算。
现在是子时三刻。到寅时三刻,正好三个时辰。
够写遗折,够交代后事,够……安安静静地,把这个身体还给天地。
“好。”他说,“三个时辰,够了。”
陈广敷站起身,深深一揖:“贫道告辞。”
“道长要去哪?”
“回山。”道人微笑,“三百年的因果了了,我也该……歇歇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公还记得梦中那个亲兵吗?”
曾国藩点头。
“他这一世,”陈广敷指了指窗外——周升住的耳房方向,“还在你身边。”
门开了。
道人走出去,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门又自己关上。
没有风,没有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枚玉佩还在掌心,温温的,润润的。
曾国藩握着它,坐了很久。然后他唤:“周升。”
没有回应。
再唤:“康福。”
也没有回应。
他这才想起,康福昨天已经走了,去东梁山了。周升今夜不当值,在耳房睡着了——也许是陈广敷做了手脚。
也好。
最后这三个时辰,他想要一个人。
他铺开纸,研好墨,开始写遗折。笔很稳,手不抖了,字迹清晰端正,像三十年前考进士时的卷子。
写完了遗折,又给纪泽写了封信。
很短,就几句:吾生平不信书,信运气。今运气已尽,当去。家中事,汝自斟酌。唯记一事——莫负人。
写到这里,笔停了。
他想起陈广敷的话:债,你还清了。
真的还清了吗?
那些死在他刀下的,那些因他而家破人亡的,那些在天津教案里枉死的……真的能还清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尽力了。
用这一生,六十一年,杀了该杀的人,负了该负的义,平了该平的乱,也背了该背的骂名。
够了。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很远,很模糊,但确实响了。
寅时了。
曾国藩放下笔,躺回榻上。玉佩贴在胸口,那条螭已经完全安静了,像睡着了的孩子。他闭上眼,等待最后的时刻。
等待那声宣告天亮的鸡鸣。
等待这三百年的轮回,画上句点。
书房里,烛火静静地燃着。
映着书案上未干的墨迹,映着榻上安睡的老人,映着这间见证了一个时代、也埋葬了一个秘密的房间。
一切都很安静。
像暴风雨过后,终于到来的,那片刻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