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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翔图书 > 西山十戾传 > 第188章 季高真君子

第188章 季高真君子(2/3)



    他放下信,闭上眼。

    眼前浮现出左宗棠的样子——矮个子,大脑袋,眼睛瞪得像铜铃,说话声音洪亮,笑起来震得屋瓦响。咸丰二年,两人初识于长沙。左宗棠当时还是个举人,在巡抚衙门当幕僚,见曾国藩时,长揖不拜。

    “听说曾侍郎要办团练?”左宗棠开口就问。

    “是。”

    “湖南兵痞多,侍郎书生,能治否?”

    “不能治也要治。”

    左宗棠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大笑:“好!我帮你!”

    这一帮,就是二十年。虽然吵,虽然争,虽然几次闹到要绝交,但关键时刻,总是这个人站出来。咸丰十年,他被困祁门,朝中弹劾如雨,是左宗棠在长沙为他奔走呼号。同治三年,天京破城,传言他要造反,是左宗棠第一个上疏力保。

    如今,又是他。

    曾国藩睁开眼,唤周升:“研墨。”

    他要回信。

    可提起笔,却不知写什么。写感谢?太浅。写愧疚?太假。写这些年的是非恩怨?又太多了,一封信装不下。

    墨滴在纸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同治五年,左宗棠奉旨西征,来江宁辞行。两人在书房里喝茶,左宗棠说:“涤生兄,我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他说:“别说丧气话。”

    “不是丧气,”左宗棠摇头,“西北苦寒,戎马倥偬,我今年五十四了,还能活几年?万一死在任上,你……替我写个墓志铭吧。”

    他当时笑了:“你左季高还缺写墓志铭的人?”

    “缺。”左宗棠认真地看着他,“缺一个懂我的人。”

    他答应了。

    现在想来,左宗棠要的不是墓志铭,是一个和解——两个倔强了一辈子的人,在生死面前的和解。

    曾国藩终于落笔。

    季高弟如晤:

    信至,雪满江宁。展读再三,涕下沾襟。

    津门之事,吾之罪也,非人之谤也。然弟千里驰书,朝中力保,此情此义,曾国藩没齿难忘。

    忆昔长沙初识,弟豪气干云,吾窃疑之。后共事危难,方知弟外刚内热,国士无双。三十年风雨,争过,吵过,怒过,然始终相扶于将倾之际,相助于危难之时。此非天意乎?

    弟要墓志铭,吾今可答矣:左宗棠,字季高,湖南湘阴人。少负奇才,中年立功,晚岁定边。性刚直,能任事,不苟合。与曾国藩异见半生,而终成知己。盖因君子之争,争于理;小人之争,争于利。弟真君子也。

    黄芪、当归已收,药香犹带陇上风霜。弟在西北,苦寒之地,更宜珍摄。闻新疆有变,阿古柏猖獗,此弟建功之时。然用兵之道,勿过于急。昔岳武穆言“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弟二者兼备,唯欠一“缓”字。

    吾老矣,病骨支离,去日无多。唯愿弟珍重万千,早定西域,为我中华开万里疆土。届时吾若尚在,当置酒金陵,为弟庆功。若已作古,亦当含笑九泉。

    兄 国藩 顿首

    腊月二十三 于江宁

    写罢,他拿起信纸,轻轻吹干墨迹,折好,装入信封。封口时,想了想,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小印——是他常用的私章:涤生。

    盖在封口处。

    又拉开另一个抽屉,里面有个锦囊。打开,是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松鹤延年。这是当年咸丰皇帝赏的,他一直舍不得戴。

    把玉佩和信一起放进匣里,锁好。

    “周升。”

    “在。”

    “把这匣子,连同里面那支老山参,一并寄去兰州。走驿路加急,务必送到左大人手上。”

    “是。”周升接过匣子,犹豫了一下,“大人,那支山参是郭大人从关外寻来,给您补身子的……”

    “送去吧。”曾国藩摆手,“他在西北,比我更需要。”

    周升退下了。

    曾国藩重新走到窗前。雪还在下,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他突然想起左宗棠信里那句话:“天下无知,宗棠知。”

    是啊,这世上懂他的人,一个一个都走了。

    胡林翼走了,罗泽南走了,刘蓉走了,彭玉麟归隐了。如今还在朝中,还敢为他说话的,竟只剩下这个吵了半辈子的左宗棠。

    真是讽刺。

    也真是……温暖。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在空荡荡的签押房里回荡,有些苍凉,也有些释然。

    所有的政见分歧,所有的是非恩怨,在人格的底色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就像这场大雪,盖住了一切沟壑、一切污秽,只剩下干干净净的白。

    而他和左宗棠,就像雪地里的两棵树。

    枝桠也许伸向不同的方向,也许在风中互相碰撞,但根,却深深扎在同一片土地里。

    这就够了。

    “季高,”他对着西北方向,轻声说,“你才是真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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