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样的船,那样的炮,那样的……活法。”
又走到黎庶昌面前:
“你在总理衙门,见的人多,听的事多。哪些官是真想做事,哪些人是混日子,看清楚。将来若有机会……用该用的人。”
最后,走到容闳面前:
“你是第一个留洋回来的进士。你心里有两套东西:一套中国的,一套西洋的。这两套东西在你心里打架,我知道。但别让它们打死你——让它们……生出第三套东西。一套既不是中国,也不是西洋,是属于将来的东西。”
说完,他坐回主位,端起茶盏。
茶彻底凉透了。
但他一口喝干。
“曾公,”薛福成忽然起身,深深一躬,“晚辈……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明白您为什么在金陵刻书。”薛福成抬起头,眼中闪着光,“刻《海国图志》,是告诉中国人,世界有多大。刻《几何原本》,是告诉中国人,洋人的学问有多深。刻《船山遗书》……”
他顿了顿:
“是告诉中国人,我们自己的根……在哪里。”
曾国藩笑了。
这是几个月来,他第一次真心笑。
“你比我想的聪明。”他说。
然后,他看向窗外,念了一句诗:
“桐花万里丹山路……”
三人静听。
月光更亮了,竹影更清了。
“雏凤清于老凤声。”
话音落,艺篁馆里,有风起。
不是自然的风,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带着竹根清气的风。风吹动竹帘,吹动茶烟,吹动年轻人额前的碎发。
也吹动曾国藩背上的鳞片。
那些鳞片在风中微微张开,像在呼吸,像在……倾听。
倾听这万里丹山路上,即将响起的、清越的、属于新一代的鸣声。
夜深了。
年轻人告辞离去。
曾国藩独自留在艺篁馆,没有点灯,就着月光,看着墙上挂的一幅画——是他年轻时画的《湘江夜泊图》。画上,一叶孤舟,泊在江心,舟上有个书生,正仰头看天。
天上,没有星月。
只有一片茫茫的、无尽的墨色。
“桐花万里丹山路……”他又念了一遍这句诗。
然后,低声补了后半句,不是原诗,是他自己编的:
“老凤将死,雏凤当鸣。”
话音落,体内的螭魂,猛地一震。
不是因为诗意,是因为它感觉到了——这片土地,正在发生某种变化。不是改朝换代的变化,是更深层的、属于文明根脉的变化。
那些年轻人,就是变化的种子。
而曾国藩自己……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暗金色的鳞片已经爬满了脖颈,眉心的竖瞳完全睁开,嘴角的纹路深得像刀刻。镜中的人,三分像曾国藩,七分像……别的什么东西。
“我护不住这片土地了。”他对镜中的怪物说,“但总有人……能护住。”
怪物在镜中,咧开嘴,露出一个非人的笑。
仿佛在说:“你护不住,是因为你太像‘人’。等你完全变成我……就能护住了。”
“不。”曾国藩摇头,“变成你,我就不是‘护’,是‘吞’了。”
他转身,不再看镜中的自己。
而是看向窗外,看向那些年轻人离去的方向。
月光下,竹影婆娑。
仿佛有清越的凤鸣,从万里之外传来,穿过千山万水,穿过沉沉夜幕,抵达这座即将倾覆的老宅。
抵达他这个即将彻底变成怪物的……老凤耳中。
“也好。”他喃喃自语。
然后吹灭最后一根蜡烛。
艺篁馆陷入黑暗。
只有背上的鳞片,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暗金色的光。
像最后的余烬。
在为即将到来的、清越的鸣声……
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