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福言,两江总督马新贻,暗查‘异人’。凡身具异能、体有异象者,皆捕之,囚于地牢,或以银钱收买,或以家人胁迫,逼问‘地宫’之事。罪民妹秀英,身有烙印,恐已落其手……”
写到这里,字迹开始歪斜。
不是手抖,是眼泪滴在纸上,把墨迹晕开。
“罪民欲救妹,然总督府深似海,无从下手。康福献计:假扮兵卒,混入校场,趁阅兵之机,近身刺之。罪民问:何以近身?康福答:马新贻每月初三,必亲查新兵名册,其时护卫最疏。又问:何以入营?康福取一纸,上盖总督府印,曰:此乃空白委任状,填名即可……”
笔尖在纸上划出深深的沟壑。
张文祥在咬牙。
因为他写到了最痛的部分——那个决定。那个用自己一条命,换妹妹一线生机的决定。
“罪民依计而行。七月初三,混入新兵营。巳时三刻,马新贻至。罪民持名册上前,马接册时,罪民拔刀……”
写到这里,供词断了。
不是写完了,是张文祥写不下去了。
他的手在剧烈颤抖,笔掉在地上,墨溅了一地。他闭上眼睛,但眼前还是那天的画面:马新贻接过名册,低头看的瞬间,他拔出藏在旗杆里的刀,捅进去,捅得很深,深到能感觉到刀刃刮过肋骨,刺穿肺叶,最后停在心脏上。
血喷出来,烫得他手背发红。
马新贻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像解脱了一样的平静。
然后马新贻说了最后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张文祥能听见:
“你……也是祭品?”
岩洞里死寂。
只有张文祥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永远在滴的水声。
曾国藩弯腰,捡起地上的笔,递给他。
“写完。”
张文祥接过笔,手还在抖,但咬牙继续:
“刀入,血出。马新贻坠马。罪民弃刀,举手,言:‘我名张文祥,杀马新贻者是我。’众兵擒我,押入大牢。至今,不知妹生死,不知康福何在,不知……此局,孰对孰错。”
最后一行字写完,张文祥瘫在石柱上,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供词摊在膝盖上,墨迹未干。
曾国藩拿起供词,一页一页看。
看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看,每一个细节都记。
然后,他抬头,看着张文祥:
“你说马新贻最后问,‘你也是祭品?’”
“是。”
“他为什么要这么问?”
“不知道。”张文祥摇头,“但他说这话时,眼睛……在看我脖子后面。”
脖子后面。
曾国藩走到张文祥身后,掀开他披散的头发。
那里,颈椎正中的位置,有一个烙印——和供词里描述的一模一样:盘蟒顶月。但张文祥的烙印,和普通的不一样。普通的烙印是死的,是烫在皮肤上的疤。他这个烙印,是活的——暗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缓缓蠕动,像有什么东西,正要从里面钻出来。
“这个烙印,”曾国藩问,“是地宫那些人给你烙的?”
“不是。”张文祥的声音很轻,“是生来就有的。”
生来就有。
天生的祭品。
曾国藩忽然明白了。
马新贻在查的,不是普通的“异人”。他在找的,是“天生祭品”——那些从出生就被打上烙印,注定要成为地宫螭魂食物的人。
而张文祥的妹妹,也是。
或许……还不止他们。
“康福,”曾国藩转身,“长什么样?”
“独臂,这是最显眼的。”张文祥努力回忆,“中等个子,不胖不瘦。脸……很普通,普通到你见过就会忘。只有眼睛——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正常人。”
“他说过他从哪儿来吗?”
“说过一次。”张文祥想了想,“他说他以前……在僧王手下当过差。”
僧王。
僧格林沁。
曾国藩的心,沉了下去。
因为僧格林沁战死后,他手下的残部,大部分被陈国瑞收编了。而陈国瑞……在天津,抢过他押送的国宝。
这局,原来从那么早就开始了。
“还有,”张文祥忽然说,“康福左手手腕上,有个刺青。”
“什么刺青?”
“一朵梅花。”张文祥说,“黑色的梅花,五瓣,花蕊是……暗金色的。”
梅花。
曾国藩想起一个人。
一个很多年前,在湘军里当过差,后来失踪了的人。那人也喜欢梅花,也总在左手手腕上画一朵梅花——用墨画的,但有时候,墨里会掺一点金粉。
那人叫……康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