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补充道:
“上一次我们进北京,烧了圆明园。这一次……或许该烧紫禁城了。”
话音落,曾国藩眼前猛地一红。
不是愤怒充血,是他“看见”了——透过螭魂的感知,他看见了画面:炮火轰开天津城墙,洋兵冲进街道,刺刀捅进百姓的胸膛,火焰吞噬宫殿的琉璃瓦……而那些高高在上的王公大臣们,跪在洋人面前,瑟瑟发抖。
“噗——”
他终于没忍住,一口暗金色的血喷在桌面上。
血不是液体,是粘稠的、像熔化的金属一样的物质。落在红木桌面上,“嗤嗤”作响,瞬间腐蚀出一个拳头大的凹坑,坑底还在冒着青烟。
满座皆惊。
连罗淑亚都后退了一步,惊疑不定地看着桌上那个还在扩大的坑,又看看曾国藩惨白如纸、但嘴角却挂着暗金色血丝的脸。
“大人!”赵烈文冲上来。
“走……”曾国藩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他想站起来,但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眩晕感像潮水,一浪高过一浪,拍打着他的意识。耳朵里的轰鸣声越来越响,渐渐盖过了一切声音。眼前的世界开始分裂、重叠、扭曲——他看见两个罗淑亚,三个赵烈文,五艘军舰在窗外旋转……
最后,他听见自己说了最后一句话:
“恕……不能奉陪。”
然后,眼前彻底黑了。
醒来时,是在岸上的驿馆里。
窗外天已经黑了,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噼啪”爆了个灯花。赵烈文守在床边,眼睛通红。
“大人,您醒了?”
曾国藩没说话。
他感觉身体像被掏空了,每一根骨头都在疼,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但最可怕的不是疼,是那种……剥离感。他感觉自己像一具空壳,里面那条螭魂,正懒洋洋地盘踞在脊椎深处,偶尔动弹一下,鳞片摩擦骨骼,发出“沙沙”的声响。
它在休息。
因为它刚才,差一点就冲出来了。
差一点,就在洋人面前,彻底暴露这具身体的秘密。
“现在……什么时辰?”曾国藩声音嘶哑。
“戌时三刻。”赵烈文端来水,“您晕了三个时辰。”
“洋人那边……”
“罗淑亚派人来问了一次,说……说明天必须给答复。”
曾国藩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螭魂在冷笑——不是对他,是对这个局面。它在说:看,这就是你要守护的?洋人要你低头,百姓骂你汉奸,朝廷在千里之外等着你背锅。你图什么?
他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烈文,”他忽然问,“你说,我这一生……到底在做什么?”
赵烈文愣住了。
他从未听大帅问过这样的话。
“您在……救国。”他小心翼翼地说。
“救国?”曾国藩笑了,笑声嘶哑得像破风箱,“国在哪里?是紫禁城里那个十岁的孩子?是帘子后面那个女人?还是……天津城外那些骂我汉奸的百姓?”
他睁开眼,眼中没有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暗:
“我杀了半辈子长毛,平了江南,以为在救国。可现在才发现,这个国……早就烂透了。从根子上,从骨子里,烂透了。”
赵烈文说不出话。
因为他知道,大帅说的是真的。
“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曾国藩挣扎着坐起来,背靠着墙,望着窗外的黑暗,“拖着。拖一天是一天。拖到洋人失去耐心,拖到朝廷想出办法,拖到……我死。”
他说得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寒。
“大人,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曾国藩打断他,“这局,解不了。洋人要的,是大清跪下。百姓要的,是朝廷硬气。而朝廷……既要面子,又要里子。最后牺牲的,只能是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也好。我这身皮囊,早就该换了。等死了,或许……就解脱了。”
话音落,体内的螭魂猛地一震。
它在抗议。
因为它不想死。
它还想活,还想吞噬,还想……化龙。
但曾国藩已经不在乎了。
他太累了。
累到连体内这条千年螭魂的咆哮,都听得像远方的雷声,模糊而遥远。
“睡吧。”他对赵烈文说,“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躺下,闭上眼。
但睡不着。
耳朵里的轰鸣声还在,眼前的眩晕感还在,背上的鳞片还在隐隐作痛。
而窗外,渤海的夜潮声,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