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顶死,城楼上站满了人,用沉默,用眼神,告诉轿子里的人:
天津,不让你进。
轿子在城里城外绕了三圈。
最后停在海河边,望海楼废墟前。
火已经灭了,但余烟还在冒。焦黑的梁柱斜插在瓦砾堆里,像一座巨大的坟。空气里弥漫着焦臭味、血腥味,还有一种更深的、属于死亡的气息。
曾国藩下轿,走到废墟前。
他蹲下,伸手摸了一块焦木。
触手的瞬间,无数画面冲进脑海——
他看见大火燃起那夜,百姓举着火把冲进教堂,见人就杀。他看见法国领事丰大业被标枪钉在墙上,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他看见那些被从地窖里扒出来的幼童尸体,小小的身子蜷缩着,胸口被剖开……
然后,他看见了更早的画面。
不是这场火,是几十年前,广州的鸦片战争,是十几年前,北京的圆明园大火。那些画面里,洋人的炮舰轰开国门,铁蹄踏碎山河,而大清的官员们,跪着,赔着笑,签下一张张卖国条约。
那些官员的脸,渐渐模糊。
最后,变成了他自己的脸。
“汉奸……”
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
不是别人骂的,是他自己骂的。
轿子外,赵烈文终于忍不住了:
“大人,咱们……回吧?”
曾国藩站起身。
他回头,看了一眼天津城。
城墙上的百姓还站在那里,像一尊尊雕塑,在暮色中沉默地凝视着他。
他又看了一眼海河上的洋人炮舰。
舰上的探照灯已经亮了,雪白的光柱扫过河面,扫过废墟,最后……停在了他身上。
光很刺眼。
但他没闭眼。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他体内的螭魂,彻底苏醒了。
不是暴怒,是悲哀。
一种跨越了三千年的、属于这片土地的、最深沉的悲哀。
它透过曾国藩的眼睛,看着这座城,看着这些百姓,看着这个正在死去的王朝,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
那嘶吼里,有黄河改道的轰鸣,有长城崩塌的巨响,有无数个王朝覆灭时,最后那一声……叹息。
“回吧。”曾国藩终于说。
他上轿,轿帘落下。
在帘子彻底合拢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天津城。
城墙上,那面“汉奸止步”的白幡,在晚风里猎猎作响。
像一面为这个时代送终的旗。
轿子调头,向北。
不是回北京,是去……大沽口。
去洋人的军舰上。
去完成朝廷交给他的,那个注定要被万民唾骂的……使命。
轿子走远了。
天津城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但城墙上那些百姓,还站在那里。
久久地,久久地。
像在等待什么。
又像在埋葬什么。
而轿子里,曾国藩闭上眼睛。
一滴暗金色的泪,从他眼角滑落。
滴在官服上,腐蚀出一个小小的洞。
像这个王朝,千疮百孔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