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帘子后面的慈禧,在想:“曾国藩不能倒。倒了他,江南谁镇得住?”
等曾国藩说完,慈禧开口了,声音透过帘子传来,温和但不容置疑:“曾卿劳苦功高,剿捻虽未竟全功,然河防之策实为老成谋国。着加恩免议,仍回两江本任。”
“臣……谢恩。”
三个头磕下去。
额头抵着金砖时,曾国藩闻到了一股更浓的腐朽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这殿里,从这些穿着蟒袍补服的人身上,从这延续了两百多年的制度深处,散发出来的。
像一具华丽的棺材,里面躺着的,早已是白骨。
出宫时,雪停了。
但天色更暗,乌云压城。曾国藩的轿子经过东华门,看见一队太监抬着几十口箱子出来,箱子上贴着封条,但箱角露出鎏金的边——是宫里的器物。
“停下。”他说。
轿子停下。曾国藩掀开帘子,看着那队太监走远,拐进了王府井的方向。
“大帅,”赵烈文骑马跟过来,“那是……”
“宫里往外运东西。”曾国藩放下帘子,“去年运了三百箱,今年……怕是不止。”
轿子继续走。
经过一处酒楼时,里面传来划拳喝令声,夹杂着女子的娇笑。曾国藩让轿子慢些,透过窗缝看进去——
大厅里,几个八旗子弟正在宴饮。桌上山珍海味堆成山,地上摔碎的瓷器闪着光。一个穿着四品武官补服的人,正把一整碗鱼翅倒进痰盂里,大笑道:“这玩意儿腥气,不如换熊掌!”
旁边的人拍手叫好。
曾国藩认出了那个武官——塔齐布的侄子。塔齐布,湘军早期名将,战死九江,死时身上只有三两银子。他的侄子,如今一顿饭,吃掉他叔叔十年的俸禄。
轿子走远了。
那笑声还在风里飘。
像丧钟。
回到贤良寺,已是傍晚。
曾国藩没吃晚饭,只是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又下起来。赵烈文端茶进来,看见大帅的背影——挺直,但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累。
是心的死。
“烈文,”曾国藩没回头,“你说,这大清……还有救吗?”
赵烈文手一抖,茶盘差点掉了。
这话太诛心。
“大帅,您……”
“说实话。”
赵烈文沉默很久,才低声说:“若只是长毛、捻匪,哪怕洋人……都有办法。可若是从根子上烂了……”他顿了顿,“学生想起贾府抄家前,那些主子奴才还在醉生梦死,还以为荣华富贵能千秋万代。”
“是啊。”曾国藩终于转身,脸上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老,“贾府至少还有个宝玉,知道哭,知道悲。咱们这些‘主子’……连哭都不会了。”
他走到案前,铺开纸。
不是写奏折,是写字。
写的是《红楼梦》里那副对联:
“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字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像用尽全身力气。写的时候,体内的螭魂在共鸣——它读懂了这字里的悲凉,读懂了这片土地即将到来的劫难。
最后一笔落下,曾国藩忽然问:“烈文,若真有那么一天……这京城,会怎样?”
赵烈文想了想,说了八个字:
“白骨如山,血染街衢。”
话音落,窗外的风突然大了。
吹得窗棂“哐哐”作响,吹得案上的纸飞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地上。
纸上那十四个字,在烛光下像谶言。
曾国藩弯腰捡起纸,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凑到烛火上。
火苗腾起,吞噬了那些字。
也吞噬了,他最后一点幻想。
“明天,”他说,“去恭王府赴宴。”
“大帅,那种宴……”
“要去。”曾国藩望着窗外,雪越来越大,“去看看这‘贾府’……最后的热闹。”
当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府邸前,门匾上写着“荣国府”。推门进去,里面张灯结彩,戏台上正唱《闹天宫》。台下那些看客——有王爷,有贝勒,有朝中重臣,一个个喝得酩酊大醉,拍手叫好。
他走过去,想说什么。
但没人看他。
所有人都盯着戏台,盯着那虚幻的热闹。
然后,戏台忽然塌了。
楼也塌了。
那些喝醉的人被埋在瓦砾下,还在笑,还在喊:“好!唱得好!”
曾国藩惊醒。
背上的鳞片全部炸起,螭魂在低吼。
它感应到了。
不是梦。
是预言。
这座城,这个王朝,正在唱的……就是最后一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