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国荃撤军?那会寒了湘军将士的心,他这么多年经营的“曾家军”体系,可能一夜瓦解。
两难。
真正的两难。
他闭上眼睛,手指按在眉心——那个正在形成的竖瞳位置。触手的瞬间,一股冰凉的力量涌入脑海。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幻觉,是某种超越时空的感应——
武昌城头,官文正在对亲信说:“曾国藩在北边剿捻,生死难料。只要逼曾国荃先动手,本督就能以‘平叛’之名,把湘军连根拔起……”
城外湘军大营,曾国荃对着部下怒吼:“我大哥一辈子忍让,换来的是什么?是朝廷猜忌!是旗人排挤!这一次,老子不忍了!”
还有更深处……江面上,几艘挂着洋旗的轮船正在游弋,船上的望远镜,始终对着武昌城。
洋人在等。
等中国内乱,等他们渔翁得利。
曾国藩睁开眼。
竖瞳已经清晰可见,暗金色的光芒在眼中流转。
他知道了。
这场内讧,不是偶然。
是多方势力——朝廷里的政敌、地方上的旗人、甚至可能还有洋人——联手布下的局。目的就是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捅他背后一刀。
“那就……”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不是给官文的。
也不是给曾国荃的。
是给第三个人的——
“左宗棠。”
左宗棠在兰州。
正在督办西北军务,镇压回乱。他和曾国藩有旧怨,天下皆知。两人曾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左宗棠甚至公开说过“曾国藩虚伪”。
但此刻,曾国藩能求助的,只有他。
因为左宗棠是真正的国之栋梁——也许不认同曾国藩,但绝不会坐视国家内乱、让洋人得利。
信很短:
“季高吾兄:武昌危矣,江南将乱。官文逼宫,国荃躁进,皆入彀中。弟在北剿捻,分身乏术。兄若念及江山社稷,请速赴武昌调停。不必偏袒何人,只需持正而言:内战一开,洋舰必入长江,届时悔之晚矣。弟国藩顿首。”
写罢,装入信筒,叫来最得力的亲兵:
“六百里加急,昼夜不停,送兰州。告诉送信的人,这封信……比我的命重要。”
亲兵领命而去。
曾国藩又写第二封信,给湖北按察使严树森——一个在官文和曾国荃之间保持中立的老臣。
“树森兄:请以地方安危计,联络武昌士绅、商会,联名上书朝廷,陈说内战之害。再暗告官文:若逼反湘军,他第一个掉脑袋。告国荃:若攻城,我曾家满门抄斩。”
第三封信,给长江水师提督彭玉麟:
“玉麟:率水师主力溯江而上,泊于武昌江面。不偏不倚,但要让所有人看见——长江,还在我们手里。”
三封信发出,已是黄昏。
夕阳如血,染红了整个黄河故道。
曾国藩走出大帐,望着南方。
他能感觉到,武昌那边的杀气,正在透过千山万水传来。也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条蟒魂,因为嗅到了战争的气息而愈发兴奋。
“大帅,”刘铭传走过来,“月要圆了。”
“我知道。”曾国藩说,“传令下去,今夜全军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地宫入口十里之内。”
“那您……”
“我进去。”曾国藩望向远处那片废墟——地宫入口就在那里,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金色光泽,“有些事,必须了结。”
“可武昌那边……”
“信已经发出去了。”曾国藩转身,看着刘铭传,“若左季高肯出面,武昌乱不了。若他不肯……”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那便是我曾家……气数已尽。”
说完,他走向马厩,牵出那匹跟随他多年的黑马。
上马时,背上的骨棘完全展开,五根暗金色的尖刺在夕阳下闪着寒光。耳后的裂缝扩张到碗口大,能看到里面层层叠叠的、腮状的结构在缓缓蠕动。
他已经……三分像人,七分像魔了。
“驾!”
黑马疾驰而出,冲向地宫方向。
刘铭传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大帅刚才那句话的语气——
不是悲壮。
是认命。
认了这人世间,兄弟难束、权臣难制、内忧外患永无休止的命。
也认了自己这副身躯,终究要走向非人之道的命。
而此刻,武昌城内。
官文收到了曾国藩的第一封信。
看完,他冷笑:“‘忍字头上一把刀’?曾国藩这是让他弟弟……忍到死?”
他把信扔进火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