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曾国藩顿了顿,“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的事?”
“说过一些。”薛福成想了想,“说您读书刻苦,为人正直,就是……有点迂。”
“迂?”
“父亲说,您太信圣贤书,太信朝廷,太信……那些不该信的东西。”薛福成说得直白,“他说,这世道,光靠圣贤书救不了。得靠枪炮,靠机器,靠……变法。”
“他说得对。”曾国藩点头,“所以你现在,想做什么?”
“我想……”薛福成深吸一口气,“我想做父亲没做成的事。想变法,想开民智,想让中国不再被洋人欺负,想……让天下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他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像是在发誓。
烛火下,年轻人的脸被镀上一层金边,眼睛里燃烧着两团火——那是理想,是热血,是二十岁才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勇气。
曾国藩看着那两团火,忽然觉得刺眼。
不是厌恶,是……惭愧。
他想起自己二十岁时,也有这样的火。后来呢?后来火被官场的污水浇灭了,被权力的游戏磨平了,被现实的残酷……掐死了。
现在这火,在故友的儿子身上,重新燃烧起来。
“福成,”他第一次叫薛福成的名字,“你知道……这条路,有多难吗?”
“知道。”
“知道还要走?”
“要走。”薛福成斩钉截铁,“父亲走了,我接着走。我走不通,还有儿子。一代人不行,就两代,三代,十代——总有人,能走通。”
总有人,能走通。
这句话,像钟声,在书房里回荡。
也在曾国藩心里回荡。
体内的蟒魂,忽然发出低低的笑声:
“有意思……这小子……比他爹还倔……”
“闭嘴。”曾国藩在心底说。
“怎么?被感动了?”蟒魂讥讽,“曾国藩,别忘了,你自己都快变成怪物了,还想栽培‘衣钵传人’?你想让他继承什么?继承你这条快要化龙的蛇尾巴?”
“……”
“还是说……”蟒魂的声音变得玩味,“你想在他身上,寄托你那些早就死掉的理想?想让他替你,去走那条你永远走不到的路?”
曾国藩没有回答。
他看着薛福成,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奏折上写字。
“侯相,您这是……”
“给你谋个差事。”曾国藩头也不抬,“上海江海关,缺个帮办委员。你去那里,跟洋人打交道,学他们的语言,学他们的技术,学他们的……治国之道。”
“可是学生……”
“没有可是。”曾国藩写完,盖上印,“明天就去上海。找李鸿章——他现在是江苏巡抚,驻在上海。他会安排。”
薛福成愣住了。
他没想到,曾国藩会这么直接,这么快。
“侯相,学生……学生还没准备……”
“要准备什么?”曾国藩放下笔,“准备八股文章?准备官场礼仪?准备那些没用的东西?”
他走到薛福成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父亲准备了半辈子,最后死在战场上。我准备了半辈子,最后……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有些事,不需要准备。需要的是……去做。”
“去做”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冥冥中的薛湘说。
“去了上海,多看,多听,多想。”曾国藩继续说,“洋人好的,学;不好的,弃。但记住一点——学了洋人的东西,不是为了变成洋人。是为了让中国……还是中国,但是更好的中国。”
薛福成深深一揖:“学生……记住了。”
“还有,”曾国藩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或者……不在了。你记住今天的话。记住你父亲的话。记住……我们这些人,曾经想做什么,曾经……为什么而死。”
他说得很轻,但薛福成听出了话里的分量。
那不是普通的嘱咐。
那是……托孤。
不,比托孤更重。
是托付一个理想,一个梦,一个……可能永远实现不了,但总要有人去追的东西。
“侯相,”薛福成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您……您不会死的。”
“人都会死。”曾国藩笑了,笑得很淡,“但有些东西,不会死。比如你父亲留下的那些信,比如你写的这万言书,比如……你眼里这团火。”
他拍了拍薛福成的肩膀:
“去吧。天黑了,我也该……去办我的事了。”
薛福成还想说什么,但看见曾国藩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眼神里,有决绝,有疲惫,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