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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翔图书 > 西山十戾传 > 第143章 甲子乡试

第143章 甲子乡试(2/3)


    “有时候。”曾国藩重复这三个字,笑了,“是啊,有时候。”

    但今晚,他要面对的不是“有时候”。

    是必须。

    必须用文气压住戾气,用文明对抗野蛮,用……这个即将崩溃的人身,守住最后一点人性。

    “传令下去,”他转身,“明日卯时,贡院开门。所有举子,查验无误后,按号入舍。辰时发题,酉时收卷——一切按旧例。”

    “是。”

    “还有,”他顿了顿,“今晚……我要在贡院过夜。”

    赵烈文一惊:“大帅!今晚月圆,您的身体……”

    “正因为月圆,才要在这里。”曾国藩打断他,“七千三百间号舍,七千三百个读书人坐过的地方——就算人都死了,文气还在。这股文气,或许……能帮我撑过今晚。”

    他没说实话。

    不是或许,是一定。

    他需要这股文气,来压制体内的蟒魂,来对抗地宫的召唤。就像溺水的人需要稻草,就像将死的人需要……一口气。

    “可是大帅,万一地宫那边……”

    “那边有康禄。”曾国藩说,“他会等我。等到子时,如果我还没去,他才会……做他该做的事。”

    他走下明远楼,走进贡院深处。

    号舍一排排,像墓碑,也像……牢笼。

    他随意走进一间。很窄,只能容一人坐卧。墙上果然有弹孔,三个,呈品字形,像是火铳打的。梁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砍进去半寸,木头都翻卷了。

    他在那张破旧的条凳上坐下。

    闭上眼睛。

    能听见风声,穿过号舍间的通道,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读书人在低声吟诵。能闻见陈年的墨香,混着木头腐朽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他想象着,六十年前,坐在这里的那个举子。

    也许是个寒门子弟,穿着补丁衣服,啃着冷硬的干粮,在昏暗的烛光下,一笔一画地写八股文。他写“子曰”,写“诗云”,写“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梦想着中举,中进士,入翰林,做官,光宗耀祖。

    然后呢?

    也许中了,也许没中。也许做了官,也许回了乡。也许……死在了这十几年的战乱里,尸骨无存。

    但至少,他坐在这里时,心里有光。

    那种光,不是刀剑的寒光,不是鲜血的红光,是……文明的火光。

    微弱,但坚韧。

    一代代,传递下来。

    传到今天,传到这个即将变成怪物的两江总督手里。

    “我不会让它灭的。”曾国藩喃喃自语。

    背上的火焰印记,忽然不那么烫了。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那股狂暴的蟒魂,也稍稍安静了一些。

    他睁开眼睛,从怀里掏出那本《春秋》——欧阳兆熊送给他的,三十年前在礼部门檐下躲雨时读的那本。

    翻开,是《隐公元年》:

    “元年春,王正月。”

    简单的六个字,却是一个时代的开始。

    也是无数时代的延续。

    他轻声念:

    “元年春,王正月……”

    声音在空荡荡的号舍里回荡。

    墙上的弹孔,梁上的刀痕,都在听着。

    还有那些看不见的、曾经坐在这里的读书人的魂,也在听着。

    “三月,公及邾仪父盟于蔑……”

    “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

    一字一句,念得很慢。

    像是诵经,又像是……招魂。

    招那些死去的文明的魂,来帮他,帮这个即将坠入黑暗的人,守住最后一点光。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白得像骷髅的头骨。

    贡院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号舍的小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曾国藩坐在光斑里,继续念书。

    背上的血,还在流。

    但流得慢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暂时止住了。

    他知道,这是文气的作用。

    是这七千三百间号舍里,积攒了上百年的读书声,在回应他,在帮他。

    虽然……只是暂时的。

    虽然……可能撑不过子时。

    但至少,现在,此刻——

    他还是曾国藩。

    还是那个读书人,那个两江总督,那个……人。

    他继续念:

    “秋七月,天王使宰咺来归惠公、仲子之赗……”

    声音在贡院里飘荡。

    飘过明远楼,飘过号舍,飘过那些弹孔和刀痕,飘向夜空,飘向那轮惨白的圆月。

    像是在对月宫里的嫦娥说:

    看,人间,还有人在读书。

    还有人在……守着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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