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某些地方。
赵烈文立刻想到了地宫。
天王府地宫里的壁画,那些蛇神图案,那些衔尾蛇纹——难道北京也有?
“恭王还说了句很奇怪的话。”曾国藩继续道,“他说:‘涤生兄久居江南,若有闻此类异事,当慎之,更当……备之。’”
备之。
两个字,意味深长。
是让曾国藩防备这些“异象”?还是让曾国藩……利用这些“异象”?
“大帅,”赵烈文声音发紧,“恭王这是在……暗示什么?”
“他在试探。”曾国藩说,“试探我知道多少,试探我和这些‘异象’有没有关联,试探我……到底是不是‘常人’。”
他顿了顿,苦笑道:
“看来,太后和恭王,都已经开始怀疑了。”
怀疑他不是人。
怀疑他体内有东西。
怀疑他和那些上古的、不该存在于世的秘密,有关联。
“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曾国藩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人,脸上爬满了暗绿色的鳞片纹路,眼睛完全变成了竖瞳,嘴角的皮肤开始龟裂,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像是蛇类口腔内膜的组织。
他已经……快不是人了。
“烈文,”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你说,如果我真的变成怪物,恭王会怎么做?太后会怎么做?”
赵烈文答不上来。
但他知道答案。
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这个“怪物”。
就像当年禹王杀相柳,就像历代皇帝杀那些“异人”——不是因为他们有罪,是因为他们“非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是刻在人类骨子里的恐惧,也是掌权者最本能的反应。
“不过在那之前,”曾国藩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我还有用。恭王需要我稳住江南,太后需要我制衡恭王——这就是我的机会。”
“机会?”
“对,机会。”他走回书案前,拿起那份公文,看着上面恭王的签名,“既然他们都想利用我,那我也可以利用他们。利用这段时间,把该做的事做了,把该了结的了结了。”
“大帅是说……”
“地宫。”曾国藩吐出两个字,“月圆之夜,就在今晚。我要去把这件事,彻底了结。”
赵烈文心头一紧:“大帅,太危险了!您现在的身体……”
“正因为身体快撑不住了,才必须去。”曾国藩打断他,“再拖下去,等我彻底变成怪物,就来不及了。”
他走到书架前,打开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三样东西:黑白玉佩,那本从地宫带回的竹简,还有……一个小瓷瓶。
砒霜。
“如果今晚我回不来,”他把瓷瓶递给赵烈文,“你就把这个,交给纪泽。”
“大帅!”
“听我说完。”曾国藩按住他的肩膀,“如果地宫之事成了,我或许能活。如果不成……我宁可死,也不要变成怪物害人。”
“可是……”
“没有可是。”曾国藩收回手,眼神决绝,“这是我选的路,我自己走。”
窗外,天色又暗了几分。
申时三刻了。
距离月圆最盛时,还有一刻钟。
距离地宫决战,还有一刻钟。
距离他作为“曾国藩”的终结,也只剩一刻钟了。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恭王的信里,还有最后一句话。”
“什么话?”
曾国藩闭上眼睛,像是回忆:
“他说:‘江南春深,蟒蛇将醒。望兄自珍,勿为所噬。’”
蟒蛇将醒。
勿为所噬。
这哪里是关心,这是警告,是威胁,是……最后的忠告。
“看来,”曾国藩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嘲讽,“连恭王都觉得,我体内的东西,快要压不住了。”
他整理好官服,抚平褶皱,戴正顶戴。
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大帅!”赵烈文追上来,“我陪您去!”
“不用。”曾国藩摆手,“这是我一人的事。你留在衙门,若有人问起,就说我……旧疾复发,闭门休养。”
“大帅……”
“这是命令。”
曾国藩推开门,走进暮色。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
乌云散开一线,露出一轮将圆未圆的月亮,惨白惨白的,像是死人的脸。
他抬起头,看了看月亮。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那些鳞片已经蔓延到了指尖。暗绿色的,冰凉的,坚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