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其他兄弟。我怕他们受不了,怕曾家承受不起。”
“但有些话,必须说出来。所以我把这些都写下来,留给兄。如果兄看到了,请回答我三个问题——”
“一,兄到底……是什么?”
“二,这些年,兄带领湘军平定长毛,究竟是为了救国,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三,如果有一天,兄不再是‘人’了,还会记得我们这些兄弟吗?”
三个问题。
字字诛心。
最后一个问题下面,有大片的泪渍,把墨迹晕得模糊不清。而在这一页的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极轻,像是用尽最后力气:
“无论兄变成什么,都是我的兄长。这点……永远不会变。”
啪嗒。
一滴眼泪落在纸上,正好砸在“兄长”两个字上。
曾国藩才发现自己哭了。
他伸手去擦,却越擦越湿。泪水混着墨迹,把那一行字彻底晕开,像是要把这句话,永远刻进纸的纹理里。
“国葆……”他喃喃道,“傻弟弟……”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赵烈文端着茶进来,看见曾国藩满脸泪痕,吓了一跳:“大帅,您……”
“出去。”曾国藩背过身,声音嘶哑。
“可是……”
“出去!”
赵烈文不敢再言,放下茶,退了出去。
书房重归寂静。
曾国藩抱着那本笔记,像是抱着国葆的遗骨。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国葆小时候,总爱跟在他身后,一声声喊“大哥”。
想起国葆第一次上战场,吓得脸色发白,却还强撑着说“不怕”。
想起国葆立功升迁时,那种掩饰不住的得意,跑到他面前显摆:“大哥,我没给曾家丢脸吧?”
想起最后一次见面,是今年正月。国葆来南京述职,兄弟俩喝了半夜的酒。国葆喝多了,拉着他的手说:“大哥,这些年……你太累了。有些事,别一个人扛。”
当时他以为国葆说的是军务,现在才知道,说的是……这个。
原来国葆一直都知道。
一直都知道他不是“人”,一直都知道他在蜕皮,在变化,在……变成怪物。
可国葆什么都没说。
没问,没揭穿,没告诉任何人。
只是默默地看着,担心着,恐惧着,最后……把这些恐惧都写下来,带进棺材。
不,没带进棺材。
留给了他。
像是最后的控诉,又像是……最后的理解。
“无论兄变成什么,都是我的兄长。”
这句话,比千刀万剐还让他疼。
曾国藩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已经升到中天,圆得像一面镜子,明晃晃地照着他,照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照着他眼中那两点越来越明显的竖瞳。
他看见自己的倒影。
不是那个两江总督曾国藩。
是一个脸上爬满鳞片、眼中闪着绿光、嘴角咧到耳根的……怪物。
和国葆在笔记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国葆,”他对着月亮说,“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对不起,让你带着恐惧死去。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人了。
他走回书桌,拿起那本笔记。一页,一页,慢慢地撕。
撕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每撕一页,脑中就闪过一段回忆。
国葆的笑,国葆的泪,国葆的恐惧,国葆的……爱。
这个傻弟弟,到死都在维护他。
哪怕知道他是怪物,哪怕害怕得要命,还是说“永远是我兄长”。
他配吗?
配得上这份情义吗?
最后一页撕完,他把所有碎片堆在一起,拿起灯,点燃。
火焰腾起,吞噬了那些字,那些泪,那些未说出口的话。
火光中,他仿佛看见国葆的脸,在对他笑:
“大哥,别哭了。我不怪你。”
“大哥,你要好好的。”
“大哥……保重。”
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一堆灰烬。
曾国藩蹲下身,用手捧起那些灰,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瓷罐里。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那口樟木箱子前,把官服、书籍、匕首,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最后,他把装灰的瓷罐,放进空箱子。
盖上箱盖。
“烈文。”他唤道。
赵烈文推门进来:“大帅。”
“把这口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