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嘴角的血迹,动作有些僵硬。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堂中那一张张从狂喜瞬间变为惊愕、担忧的面孔。
这些,都是跟随他出生入死、熬过无数艰难险阻的兄弟、部属、学生。他们此刻的激动与期待,是如此真实。
而他却清晰地“感觉”到,那无形的诅咒灰气,正如同瘟疫的种子,悄然弥漫在这间因胜利而欢腾的厅堂之中,萦绕在每一个人头顶。
也许现在看不出什么,但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在官场倾轧中,在利益分配时,在命运转折处,这诅咒便会悄然发酵,引动猜忌、引发背叛、招来厄运……最终,或许真的会应了那诅咒的本意——让这煊赫的功业与团体,从内部开始腐蚀、溃败。
七分伤感,三分……不,此刻已是九分沉重,一分渺茫。
攻克金陵的喜悦,如同一杯看似醇美、实则掺入了致命鸩毒的美酒。他刚刚啜饮了一口,那冰冷的毒性便已直透五脏六腑,冻结了所有欢愉。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与疲惫。
这份滔天之功,竟是以如此惨烈、如此诡异的方式,与如此深重的诅咒绑定在了一起。
这份功业的背后,不仅有塔齐布、罗泽南、李续宾等无数湘军英灵的鲜血,更有康禄那决绝的、跨越了人妖界限的怨念,以及白螭横亘千年的仇恨。
他放下那份被血污沾染的捷报,纸张边缘已被他无意识中捏得皱褶不堪。
“我……无事。”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倦意,“或许是连日劳累,心神激荡所致。捷报已至,我心甚慰。诸君……同喜。”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更让人心酸。那笑容里,再也找不到片刻前那一闪而逝的真正喜悦,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郁与一种令人心悸的悲凉。
堂内的欢呼与激动,再也无法感染他分毫。
他只感到那来自康禄、来自白螭、来自无数亡魂的冰冷诅咒,如同最沉重的枷锁,已经牢牢锁住了他,也锁住了这支刚刚登上巅峰的湘军。
捷报传天下,功业盖古今。
然其中心酸,其背后隐秘,其未来隐忧,唯有他一人,在这喧嚣的庆贺声中,独自品味,独自承受。
七分伤感,或许,还远远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