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彩霞的身体几乎完全康复,当太阳再次从大青山顶洒向高家庄,她的生活又重归往日平静。
如今对她而言,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尽管周遭依旧昏暗寂静,她却在一颗脱胎换骨陌生的心灵里获得新生,重新找回年轻人的自信。身体稍稍好转,她便开始劳动,首先想到的是不能耽误地里的农活。
春风吹绿柳枝,吹软大地,吹欢归燕,也吹醒麦苗;施肥、浇水、锄草,一样接一样,她忙得脚不沾地。
“奶奶,我去地里施肥。”
“去吧,去吧。”奶奶高兴地说道。
她推着独轮土车,一趟又一趟往地里运肥,车斗里堆着沤了一冬的农家肥。田埂很窄,她必须小心翼翼;地里很软,车轮陷下去,她只能弓着身子,双手攥紧车把,一步一步往前挪。阳光渐渐爬高,她额头渗出汗珠,奶奶一边给她擦汗,一边劝她“慢点”、“少装点”、“累了就歇一会”。
“奶奶,我去浇地。”她扛起铁锨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
“去吧,去吧。”奶奶高兴地说道。
“奶奶,我去锄草。”她扛起锄头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
“去吧,去吧。”奶奶又高兴地说道。
就像许多农民一样,虽然认不得白纸上的几个黑字,但奶奶该懂的道理一个不少。比起终日担忧孙女与高保山因为不般配而分手,她反而更觉释然、更高兴,也更身心轻松了。
晚上,高保学来看望韩彩霞,好像因为哥哥的错误行为,而表达歉意;弄得韩彩霞反而有些后悔了,觉得自己真的不应该如此草率地赌气从上海回来。
高保学走后,回想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韩彩霞越想越懊恼,越想越生气。
望着奶奶进进出出的,她气冲冲地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这时,韩志国和高连婷却提着大包小裹,急匆匆地一路从天津赶回来,头发凌乱,满脸的疲惫与焦灼。
“志国,你们怎么回来了”韩彩霞奶奶问。
“我们听说了彩霞的事。彩霞!”
高连婷担心地看了一眼闺女回答,忍不住哽咽着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唉!”
韩志国站在一旁,眉头拧成一团。他想开口安慰闺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们一路盘算、商量,要怎样问情况,怎样劝女儿,怎样接女儿去天津,见到女儿,却哽咽着一句话说不出。
韩彩霞坐在屋里,把脸埋得越深,一声不吭;她怕一开口,就会在爹娘面前把所有的委屈、难堪、不甘全都哭出来;更怕看见父母心疼又自责的眼神,不想被人小心翼翼地呵护,也不想成为他们眼里一个被抛弃、需要可怜的姑娘。
她忽然站了起来,一边出门,一边小声嘟囔:
“你们……不用回来的。我一个人挺好。”
“我们知道,现在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韩志国一边放行李,一边说道,“但是,我们回来看看,也放心了。”
他一直不明白,也没有费神去搞清楚,女儿顽石般地抵触,究竟是因为她本人有意如此,还是未能接班与被高保山抛弃接连两次打击,使她改变了性情。
他们在家待了几天,返回天津。
第二天,高保山却因母亲突然离世,从上海一路哭着赶回家。
哭,哭,哭,哭,一路不停地哭泣,一辈子的泪水,仿佛他要在这一趟流尽!
眼泪已干,哭泣不止,当人们抬下母亲遗体的时候,他仍然不能相信母亲已经去世,仿佛母亲还在上海,还在不停地跟自己对话。
他趴在灵床前,不停地喊:
“娘!娘!娘——”
“保山,别哭了。你娘已经去世,她听不到了!”三大爷高连水一边扶高保山,一边落泪,一边劝他,“起来!还有好多事等你去做。”
然后,他转头问高连根:
“明媛还年轻,怎么说走就走了?”
“我们也不知道。”
高连根颤抖着手,将盖脸纸小心翼翼地给媳妇盖上,将纸边抚平,好像生怕惊扰了她似的。
其实,最近几天,陈明媛身体一直非常稳定。她不仅身上开始有劲,而且,脸色也逐渐红润起来。
高连根不停地握着张志胜的手,感激地说:
“多亏你们一家,明媛这才捡回一条命!”
春天来到,寒意悄悄退去,日头渐渐暖和,病房外的柳树抽出嫩黄的新芽。
前天晚上,陈明媛斜靠在床上,伸长脖子,不停地向病房外观看。
“娘,您怎么了?”高保山来到床前,握住她的手问。
“保山,不知怎么,我忽然好想家。”她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当作疾病引发的幻觉。
“家里有保学,您放心。”
“不!我想回家。”
“咱不是在看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