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自行车拐过十字路口,再也看不到,巩军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心里却莫名多了一些说不清的悸动。
“你怎么知道的?”他酸溜溜地问高保山。
“我也是学生会委员,她也是学生会委员,学校召开学生会**团会议,校长讲话的时候,我旁边她的同学告诉我。她年纪比我们小,却比我们高一级。”
“你跟她说过话?”巩军兴奋地问。
“没有。”高保山坏笑着看向巩军,“怎么,你想跟她搭话?”
“不!不!”巩军急忙摆手,脸却红了,“没有,没有啦。我又不认识人家!”
他快走了几步来到十字路口寻找姑娘,那个扎着马尾的身影却被往来的人潮一点点吞没,最后彻底融进熙攘的人流里,再也辨不出来了。他喉结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了一口轻轻的叹息。
“唉。”
十字路口右转,一阵强烈的迪斯科音乐忽然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什么声音?”巩军问。
“你看!”高保山指着闪烁的霓虹灯和贴着字迹歪扭夸张的“迪斯科舞厅”海报说,“舞厅!”
一位穿着马褂、打扮整齐的服务员站在马路边正在揽客,看到他们,立刻跑了过来。
“几位先生想跳舞?”他问。
几个乡下学生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想进去看看,又不懂怎么跳舞,怕走错一步被人笑话;想转身走,脚底下却像粘了泥似的,挪不动脚步。你看我、我看你,眼里藏着没有见过世面的慌张,又压不住一股子心动好奇和跃跃欲试。
他们走进一楼,迎面是一个大厅。大厅中间,是通往二楼的楼梯。他们顺着楼梯往上走,来到了一个缓步平台,九十度弯右转,穿过走廊,尽头便是舞厅了。
还在一楼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能听到楼上传来的音乐。等走到二楼,声音更响了。他们感觉到,就连脚下的地板都在随着舞曲中的鼓点节奏而颤动。舞厅的门敞开,门楣上挂着一层紫红色的布帘,轰响的音乐震得他们心口直发慌。
舞厅门口,放着一张条桌。条桌后面,坐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你们跳舞?”女人懒洋洋地站起身问。
巩军不回答女人的问题,与另外两位同学忍不住好奇,心情激动地掀开布帘,探头往里瞧。
女人一把将他们拉到身后。
“你们干什么?!”
“我们看跳舞。”
“买票!”
“我们又不会跳舞。我们就是进去看看,还要买票?”
“买票!”女人的语气不耐烦起来。
“多少钱?”
“一人两块。”
一听价格。几个乡下学生当场僵在原地,脸上那点好奇的光,“唰”地一下暗了下去。两块钱?他们乡下,一天的工分才几分、几毛钱,猪肉七毛三一斤,两块钱都快要买三斤猪肉了了。
他们没敢辩解一句,低着头,像做错事被抓住的孩子,灰溜溜地被撵出了舞厅。几个人站在路灯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又臊又涩,心里那点跃跃欲试的劲头,全被撵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了说不出的难堪。
“家里寄钱来不容易,我们可不敢这么乱花钱。”一位同学说。
“我还没喝过啤酒,有钱我们不如去喝啤酒。”巩军说道。
不过,他们却谁也没把这两句话当真;当然,他们也没听到身后那位浓妆女人,在指着他们的背影怒骂
“乡巴佬!乡巴佬!乡巴佬!”
从那以后,这几个农村来的同学再也不敢去歌舞厅那种的地方了。直到多年以后,高保山也依然保持着这个习惯。
不去歌舞厅,那就去别的地方。
比起城里舞厅两块钱的舞票,他更愿意一个人黄浦江边走走。不用花钱,也不用怕被人撵,安安静静的,最适合他们这些从乡下过来的学生。眼前是宽阔得望不到头的江水,江风带着点湿凉的水汽,轮船鸣着长笛缓缓开过,灯光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亮痕。黄浦江规律的波涛声、夜航轮船的汽笛声、海关大楼的钟鸣声,渐渐抚平了高保山的孤独与寂寞。他仿佛不再孤单,反而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
他把这片江景,当成了家乡的庭院、田野和槐树林,以此来寄托对家乡的思念。
黑暗中,江涛声与汽笛声交织在一起,听起来有些像鬼哭狼嚎般令人毛骨悚然,但却让高保山的心更加坚定了。
他不再气馁,只觉得了一股坚定向上的力量在心底升腾。这股力量大得,仿佛他此刻连整个世界都能撼动!
于是,高保山一个人站在黄浦江边,流连,徘徊,沉思,久久不愿离去。
在一次又与一次地与江风、江涛的对话中,他渐渐拥有了在巅峰与谷底之间从容回旋的韧性,拥有了知进知退的智慧,更重要的是,他拥有了掌控自己人生的能力